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从几岁开始有了对生日的记忆。
在上海时,母亲每年都会为我庆祝生日。可在我眼中,那些热闹非凡的宴会更多地是为亲朋好友提供了一个宿醉喧哗的借口,与我生命的增长与衰老,却是毫不相干。
于是,在国内的每一个生日,都成了我的一种负担,或一个梦魇。虽然每个人都会向我庆贺,但从他们的语气或眼神中,我能体味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世界如此之大,个人如此渺小。能强打精神、带着笑容,来说一句“生日快乐”,已经是一种值得感恩的姿态。
唯一一个令我难以忘记的生日,是上了大学之后的第二年。那一年,我喜欢上了学校的一个男生,他是我的初恋。他叫伟业,一个平凡却有力量的名字,如同我对生活的态度,平平淡淡,却不庸碌。
在学校里,他学法语,我学西班牙语。可是他的天赋远比我好。
那一年的冬天上海很冷,居然下了几场轻盈的雪。
生日那天,我并未告诉他,他也只是如往常一样约我逛街,牵我的手。我们从校园一直步行到外滩,他意外地话很少,我却总是喋喋不休。傍晚,我们走到了黄浦江畔,路人稀疏,灯光荧荧,江上有淡淡的白雾在蒸腾。沉醉之中,伟业竟突然抱起了我,紧紧地吻住了我的嘴唇。
他以前从未吻过我,我们像是青春期中的青涩男女,哪怕只是牵着手走在校园里、大街上,便也无比心满意足。
于是,那场笨拙的唇齿相依因为成了我的初吻而让我永远镌刻在了回忆里。它像波尔多的红酒一样,纯美,苦涩,令人难忘。
我已经忘记了我们吻了多久,直到彼此的嘴唇和舌头因过于激动而麻木、疲乏,他才终于轻轻地放开了我。
生日快乐,艾艾,这个吻是我送你的礼物。伟业说。
20岁的我,泪流满面。
只是,和今天不同,那时的眼泪代表着愉悦,而非悲伤。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对那座城市而言,有了一点重要性。尽管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朝生暮死的虚荣。
两个月之后,伟业随家人移民去了加拿大,再也没有回来。他没有跟我告别,不舍或不愿,我没有探求。而我,也没有为他的离去而伤感。初恋原本就应当是淡淡的,像是一杯没有冲泡完全的苦咖啡。两个不懂爱情的人,尝试着让对方更加在意自己,如履薄冰,最终往往只能悲剧收场。
我并不怀念伟业,因为我始终未曾刻骨铭心地爱过他。对我来说,外滩的那个天旋地转的生日之吻,是我关于那场蹩脚的初恋的全部记忆。
后来,跟着那个伪装成救世主的西班牙男人,我来到了这座比上海更加冷漠的城市。而我最新的一个生日,也将在这里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