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中,他的肩膀很宽,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他穿着不合时宜的肥大的长裤,赤着双脚,踩着一双水蓝色的塑料拖鞋。走了几步,他从塑料口袋中取出了一盒烟,打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烟嘴是白色的,就像是这地中海畔午夜半空中飘荡着的小小幽灵。
就这样,我像是个被他捡来的无家可归的孩子,走进了他的房间。
那是一间别致的画室,那一刻我才知道,他是个画家。
艺术家,又是个艺术家。热爱美术的艺术家,和热爱时尚的艺术家,是一样的么?我已经彻底糊涂了。总之,在此刻我的眼中,他的一切社会身份都是虚幻,只有性别、身体仍是真实的。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收留了我的陌生男人。
而我即将把自己献给他。
我从未和胡安之外的人上过床,我讨厌被不同的人碰触自己的身体,有点反讽,不是么。我和他,这个陌生的中国男人,就那样赤裸着,抱着,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在心底。他进入我的那一刹,我竟流泪了,不知是解脱还是悲怆。
我想,一定有很多陌生的女人上过他的床,因为自始至终,他都那样优雅和纯熟,没有生涩,亦没有羞愧。这让我有点厌恶。
可是此刻的我,不也是一个与陌生人上床的荡妇么?在道德上,我没有任何优越感。在本质上,我们都是一样的。
或许,明天天亮,他衣着光鲜,是个如胡安一样成功的男人,谁又在乎这巴塞罗那的夜色中掩盖了多少肮脏和寂寞呢。
看见他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因激动而亢奋的面孔,我突然明白,在这个癫狂的、无所畏惧的城市中,即使没有爱情,饥渴的男女也会肆无忌惮地剥光彼此的衣服,在任何一秒钟内完成古老的、原始的、体液交流的仪式。这使多年来笃信真爱的我感觉自己非常卑微。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我知道,我该离开了。昨夜,我让自己成为游戏的一个部分,就应当自觉地遵守游戏的规则。
身旁那个男人,仍然把头深埋在自己的臂弯之中,沉沉地睡着。我轻轻亲吻他胸前的毛发,他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表情,俏皮可爱,像个困倦的孩子。那一刻,我心中充满了对他的崇敬与感激。此刻的我,心如止水。仿佛只有这样疯狂地犯贱过,才能对过往的一切彻底释怀。无论我是否还爱胡安,此刻我不愿再恨他了。而地板上的这个赤裸的陌生男人,黑头发,黑眼镜,是我的弥赛亚。
我不想等他醒来,那样一定会很尴尬。于是,我穿好自己的衣服,用胡安送我的名贵的口红,在他卫生间的大镜子上用力写下了三个字:谢谢你。我想,对于结束这样一段理性而荒唐的关系,一句感谢已经足够。
走出他的公寓,重新穿过大教堂前的广场。一个蓬头垢面的吉普赛女人微笑着向我走来,用生涩的、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英语对我说,东方的少女,让我看看你的手掌吧。
我淡淡地摇了摇头,对她说,不必了,你看不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