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冰冷的石阶,他坐在我旁边,用标致、文雅的西班牙语表达了他的歉意。他说他爱我,但他更爱他自己,而他自己是艺术的奴隶。他会爱上我,因为我曾是他的缪斯。如今他有了新的缪斯,我便重新拥有了自由。
我对他说,我们中国人不知道什么是缪斯。
胡安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小书,翻看到某一页,指给我看。
书上这样写道:
“毕加索抽出一本私人记事本……里面有他突如其来的灵感,特别是他的性意念……在所有表现肉欲的画面上,都有一层羞答答的轻纱,将他的欲念改变成一种象征,一种仙境,一种神话……有一天,他指着春多川歌画的春宫图对我说,艺术从来就不是贞洁的。”
他说,艾艾,艾艾,你看,我是毕加索的信徒。艺术从来都是不贞洁的,你又何必如此为难自己?你的住处,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仍然可以做我的天使,只是我不再爱你,你也不必再爱我,男人和女人之间,并不是非要有爱才顺理成章。享受这座城市,享受巴塞罗那,这就是巴塞罗那。
我愤怒到了极点,朝他大喊,忘记了一切西班牙语,而是用我从小就讲的中文,上海土话,大喊,你滚,你给我滚,你这混蛋,西班牙混蛋,我要和那一刻起我看见的第一个男人上床,让你戴上绿帽子。
胡安不懂这么高级的中文,但他显然听懂了我的愤怒。于是他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对我说了句对不起,离开了。头也没回一次。
那一刻,我只想找个陌生的男人,做爱,狠狠地做爱。
我不知道自己的疯狂会否给那个完美到接近冷漠的西班牙男人带来一丁点伤感。但彼时彼刻的我,需要一种慰藉,哪怕只是一种堕落的、廉价的慰藉。
这就是巴塞罗那,不是么。
于是,那个陌生的男人就出现了。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外套,很长很凌乱的头发,满下巴都是坚硬的胡茬,面色苍白,肩膀宽阔。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塑料口袋,从街角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仿佛是想对我说什么,仿佛又是在等待我说什么。
是个中国人。我能分清中国男人和外国男人的目光。
我心底苦笑。
我为了一个西班牙男人来到巴塞罗那,命运却安排我最终投入了一个中国男人的怀抱。我不知道决定欲望流向的因素是什么,爱情,国籍,抑或只是异乡午夜某一刹那的点滴心境。
“你想和我做爱么?”我问他。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问题,又或者他听到了,不知如何开口。
“你想和我做爱么?”我又问他。这次语气挑逗了一些——我在寻找一夜情,何必装作怨妇模样。
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几乎要流泪了。紧绷的神经瞬间坍塌,仿佛找到了一种庇佑,哪怕只能持续几个小时,帮我捱到天亮。
于是我站起身,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妓女,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那一刻,我竟很想知道他是谁。
他叫什么?为什么来巴塞罗那?是为了艺术家的梦想,还是如我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