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教我怎么清洗材料,去掉不纯净的杂质,露出它们真实的颜色。我用好几片贝壳当浅盘,把颜色放在里面一次又一次地冲洗,去掉夹杂的白灰、沙子或碎石,有时必须重复多达三十几次。虽然工作冗长而枯燥,但是当看到颜色在每一次冲洗后变得更为纯净、更接近理想时,让人觉得非常满足。
只有一种颜色他不让我处理,就是群青。制造群青的原料青金石非常昂贵,而且从石头中萃取出纯蓝色的过程相当困难,因此他必须亲自动手。
我逐渐习惯在他身边。有时候我们紧邻着站在小小的房间里,我研磨白铅,他清洗青金石或是把赭土放进火里烧。他很少对我说话,他是个很沉静的人,我也没有开口。那是一个平静的场景,光线从窗口流泻而入。我们工作完之后,会拿一个水罐在对方的手上倒水,在清水下搓净双手。
阁楼里很冷———虽然有一个他用来热亚麻籽油或烧颜料的火炉,但除非他吩咐,我平常也不敢点,不然我就得向卡萨琳娜和玛莉亚·辛解释为什么泥炭和木材消耗得这么快。
他在那里的时候,我不是很在乎寒冷,当他站在我身旁时,我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一天下午,我正在清洗刚磨好的一块黄铅丹,忽然听到玛莉亚·辛的声音从楼下的画室传来。他正在作画,面包师的女儿站在那里,不时叹着气。
“你会冷吗,女孩?”玛莉亚·辛问。
“有点。”传来一个模糊的回答。
“为什么没给她一个暖脚炉?”
他的声音非常低,我听不见他的回答。
“放在她脚边,画里面不会看到。我们可不希望她又生病了。”
我还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叫葛丽叶去帮她拿一个来,”玛莉亚·辛说,“她说她肚子痛,现在应该在阁楼里,我去叫她。”
我没料到一个老太婆的动作这么快,我一只脚才踩上最上一级的台阶,她就已经爬上梯子的一半了。我退回到阁楼里,无路可逃,更来不及藏起任何东西。
玛莉亚·辛爬进阁楼里,一眼就看见排列在桌上的贝壳、盛满水的水罐、我身上被黄铅丹颜料溅得斑斑点点的围裙。
“这就是你最近在忙的事?是吗,女孩?跟我猜的差不多。”
我垂下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肚子痛、眼睛酸,你以为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白痴呀?”
我很想告诉她:去问他,他是我的主人,是他要我做的。
可是她并没有询问他,而他也没有来到梯子下面作解释。
四周一片死寂,过了很久玛莉亚·辛才开口:“你协助他多久了,女孩?”
“几个星期了,夫人。”
“他这几个星期来画得比较快,我注意到了。”
我抬起眼睛,她脸上的表情在计算着。
“女孩,你可以帮他画得快,”她低声说,“你就继续在这边做吧。记得,什么都别跟我女儿或坦妮基说。”
“是的,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