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父亲发生意外的时候(2)
作者 : 特蕾西·雪佛兰


  “家里还有爸和妈,我每个星期天也都会回来。而且法兰本来就会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很久以前我们就知道,我们的兄弟满十三岁之后就要去当学徒。我们的父亲辛苦存了一笔钱要付学徒费,而且嘴里总是不停地说法兰会学到这一行之外的知识,到时候等他回来,他们父子俩可以合开一家瓷砖工厂。

  如今我们的父亲坐在窗边,不再提到未来。

  意外发生后,法兰回家待了两天,之后他不曾再回来过。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我跑到城外他做学徒的工厂去找他。他看起来精疲力竭,两条手臂因为长久以来拖拉烧好的瓷砖出窑,从上到下布满了灼伤。他告诉我,他从清晨工作到半夜,有时候甚至累得没有力气吃饭。“爸从没说过有这么累,”他愤愤不平地埋怨,“他老是说他的学徒经验塑造了他。”

  “或许吧,”我回答,“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隔天早晨我准备出发时,父亲沿着墙壁摸索着来到大门口的台阶。我搂了搂母亲与阿格妮丝。“星期天一下子就到了。”母亲说。

  父亲递给我一个包在手帕里的东西。“让你记得家里,”他说,“记得我们。”

  这是他画的瓷砖里我最喜欢的一块。他留在家里的瓷砖大部分都是有小瑕疵———破损或切歪的,或是因为窑火太热,上面的图案被烧糊了。然而这一块,是父亲特别为我们留下来的。瓷砖上画着简单的图案,两个小人影,一个男孩与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孩。他们并不像普通瓷砖画上的孩童一样玩耍,他们只是一起散步,就如同我和法兰一起散步的样子!显然父亲画图的时候心里想着我们。男孩走在女孩前头,转过身来好像说些什么。他一头乱发,一脸调皮。女孩不像其他女孩一样戴帽子,把带子绑在下巴下或是脖子后面,而是和我一样。我喜欢戴一顶白色的头巾,把它对折,让宽阔的边缘笼罩我的脸,完全包覆我的头发,头巾的左右两边垂在脸颊旁,从侧面,别人看不见我的表情。为了保持头巾硬挺不变形,我把它跟马铃薯皮一起煮。

  我拎着包在一条围裙里的物品,走出家门。天还很早,邻居们正拿水桶往门口台阶和马路上泼水,准备刷洗。如今这项工作以及其他许多我以前的责任,将落到阿格妮丝身上,她不再有那么多时间在街上或运河边玩,她的生活也即将改变了。

  人们向我点头打招呼,好奇地望着我走过。没有人问我要去哪里,也没有人亲切地问好。他们不用问———他们很明白当一个家庭里的男人丢了工作,会变成什么样子。等会儿人们会开始闲话———年轻的葛丽叶去当女佣,她父亲让家里抬不起头。然而他们也没什么好幸灾乐祸的,同样的命运很容易就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我从小就在这条街上走,但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我背对着家门,越走越远。等我走到路的尽头,走出家人的视线后,脚步才变得稍为坚定,眼睛也才能够看向四周。一大早还很冷,天空一片单调的灰白,像一条床单低低地盖住台夫特,夏天的太阳升得还不够高,无法蒸散这片厚厚的云层。我身旁的运河像一面镜子,反射着染绿的白光。过一会儿等阳光越来越亮,运河就会逐渐暗成墨绿,像青苔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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