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刚来干校时比,这儿的竹子似乎长高长粗了很多,枝叶也更加繁茂。连日的阴雨使林子里弥漫着一种腐朽的竹香,潮气凝成一粒粒水珠挂在竹身上,就像当年肖红兵出水痘时的那只胳膊,看着心里发麻。地上覆盖的竹叶间除了旺盛的竹笋外,又多了些长像歪七扭八的蘑菇,它们冠上的颜色和花纹都各不相同,斑斑点点的铺了一地。肖红军并不喜欢竹林里发生的这些变化,她更怀念以前的竹林,那片清秀的,宁静的,爽洁的竹林。她在这儿曾有过很多悠远的幻想,与身边的人和世界毫无瓜葛的幻想,她独处其中,就像那个在森林里迷路的公主,宁肯用愉快的死亡来交换一个美丽的梦。而此时的竹林,虽然仍是那么宁静,却总叫她想起那个在城堡里用神镜窥视天下的女巫。
尽管竹林在肖红军眼里已经今非昔比了,可她仍然不能割舍这儿的幽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听见别人说话,害怕别人看自己时的眼神。只要能躲开这些,她宁愿到更荒野可怕的地方去。
每天早饭后,肖红军便找机会躲开人群,趁大家不留意时蹿出大门,径直跑进竹林。为了提防林子里有蛇,她每次都要找一根竹棍,边走边在前边敲打,拨弄开脚下的竹叶。
这天早晨,管生活的教员搭顺车运回来几袋粮食和咸菜,就卸在了大门口。由于学员都上山干活去了,场部里没人,那个教员又不敢离开那堆东西,就坐在粮包上等人。肖红军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直到炊事班送水的人从山上回来,帮着把粮食搬进院,她才得机会蹿出去。
这天山坳里有风,竹林被吹得哗哗作响,阳光在舞动的竹叶间闪跳碰撞着,仿佛有金属般清脆的声音在流动。肖红军拨弄着竹叶走进去,心情也随着流窜的阳光好了很多。可就在这时,她眼睛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肖红军转头过去仔细辨认,发现在一根刚冒头的竹笋顶上挂着个软绵绵的东西。她本想不去管它,继续往前走,可有某种念头在脑子里飞快地闪着,使她犹豫不决。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她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渐渐接近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些害怕,后悔走过来。终于,她走到跟前,看清那东西不过是条裤衩。也许是被露水打湿的缘故,它显得特脏,软软地裹在竹笋头上。
肖红军心情恢复了平静,决定转身走开。可刚走了几步,又一个念头陡然撞进脑子里。她再次犹豫了一会儿,回头仔细盯着它。逐渐地,一种熟识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使她再次紧张起来,飞快地回忆着。几秒钟之后,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脸盆里搓洗它的情景。那是一年前,林仪得肺炎的时候。
想到这节,她背上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很多疑问像电闪般在眼前晃过。
风更大了,头顶的竹林扬起阵阵喧嚣。肖红军抖了抖,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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