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德被抬走时,霍强拎着行李悻悻地跟在担架旁边。那会儿,他忽然发现父亲在悄悄流眼泪。他弯下腰刚想问,就听霍光德嘟囔:“这傻丫头,瞎哭什么呀?跟号丧似的。”霍强这才似乎明白,父亲是舍不得肖红兵才流泪的。
霍光德在泥石流中救了肖红兵,虽说称不上是英雄壮举,但也的确生动感人。场部马上借题发挥,将霍光德当成五七干校教育改造坏分子的活典型,整理成材料报上去。学院革委会尽管对霍光德成见极深,但见他已成废人,也就没再跟他过不去,还特批给他每个月二十八块钱的伤残补助。
霍强去学院领了第一笔钱以后,马上跑到校门口的修车铺,叫那儿的老师傅帮着用自行车改装了一辆能自己摇着走的轮椅,然后又到车队院里偷了两块固定车轱辘用的木楔子,垫在屋门口的台阶前,以便于轮椅进出。
学院领导对霍光德表示出的大度和宽容并没能感染那些对他苦大仇深的人,霍家依然经常遭到偷袭,窗子上没一块完整的玻璃,家门口的墙上用黑墨汁写着:非狗莫入。霍强在学校也净受挤兑,经常有三五成群的大小孩子围住他叫忿,放学回家路上还挨过背后砸过来的砖头。刚开始霍强受不了气,每逢挑衅便愤然反击。可连续被“花”了几次以后,他渐渐明白自己是多么孤立无援,根本不是人家对手。
除了在外边应付各种屈辱以外,霍强还被迫学会了操持各种家务。洗衣服做饭什么的就甭说了,还得学会算计着花钱。霍光德自从坐到轮椅上以后,倒是从不讲究吃饭穿衣的事儿,可除了抽烟以外又添了个喝酒的毛病。每个月霍家就那么点儿进帐,要应付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开销,可真让脑子本来就不大够用的霍强为此犯了难。后来眼看维持不下去了,霍强便常在半夜跟着一帮孩子跑到附近的铁路货场去捡破烂。
说是捡破烂,其实就是钻到废料堆里去偷破铜烂铁。货场上的废料有人看着,攒多了再送到冶炼厂去回炉。霍强他们从货场偷出的东西没有实用价值,都得拿到废品回收站去换现钱,换句话说就是本应货场得的钱被他们弄去了,所以叫偷。既然是偷,就有被逮住的危险。一旦落网,轻的被扔到工读学校管教个一年半载,重的就有可能送去劳动教养,甚至判刑坐牢。面对这种风险,霍强和那帮捡破烂的孩子很快形成了一个团伙,下手的时候分工合作,有人踩点儿,有人放哨,有人负责牵制值班的,剩下的人则踏踏实实、从容不迫地把废料搬上准备好的手推车。得手以后一声呼哨,所有人转瞬即逝,无影无踪。卖废品的时候不能扎堆儿,得把赃物拆开了分着卖,以免招惹嫌疑。等销赃完毕,钱都聚齐了,这才凑到一起按功行赏,坐地分钱。手顺的时候一人能分个块儿八毛的,解决一天的开销没什么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