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红卫兵应声从身后揪住张一达的头发,使他高仰起下巴。另一个从挎包里抽出一张小学生写字用的垫板,捏住其中一角,抡起胳膊在他脸上抽起来。这个红卫兵表情严肃,动作认真,嘴里喃喃地数着数。
用垫板作为对付敌人的武器,是他们在近来越发严酷的斗争中逐渐摸索出来的。其好处有三:首先,垫板不仅坚硬,而且弹性好,打在脸上声音清脆悦耳,富有震慑力。其次,由于垫板表面光滑,无论怎么用力,都不会留下表皮伤,既解了气,又不会闹出意外。再次,与打耳光相比,垫板成了手掌的延伸,脸皮的反作用力不会直接作用在手上,只要有力气,尽管一直打下去,自己的手不疼。
当红卫兵默数到九十的时候,张一达已经叫不出来了,脸颊漾出好看的绯红。他咬牙强忍着疼,呻吟声从鼻子里挤出来,两眼像死鱼似的紧盯着霍光德。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红卫兵领着肖红军和霍强站在门口。
霍光德先是一愣,随即示意红卫兵把张一达转向里面。
“你们俩吃饱撑的,上这儿凑什么热闹?”他瞪着霍强厉声问。
“霍叔叔,张叔叔夜里一直在我们家,不是他放的火。不信您问霍强。”肖红军边说边瞥着张一达的背影。
霍强见父亲凶狠地盯着自己,吓得赶紧点点头,垂下眼皮不敢看他。
“他知道个屁!”
“他知道。我上锅炉房打水碰见张叔叔,他听我说我妈病了,就上我们家了。霍强看见了。你跟你爸说呀。”肖红军拽拽霍强的袖子。
“我真看见了。……”
霍光德想了想,忽然弯下腰,把脸逼到肖红军鼻尖上,“你怎么知道放火的事儿?”
肖红军一哆嗦,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那什么……,是……,霍强告诉我的。”
霍光德再转过脸时,霍强已经吓得哭起来,边点头边躲到肖红军身后。
其实肖红军自打一进门看见满脸红肿的张一达时就想哭,好在霍光德问得急,她只顾说话,没来得及流眼泪。这时看见霍强恐惧的样子,便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眉头间酸胀得难受,不哭不行。
霍光德似乎对这两个哭哭啼啼的孩子也没了辙,烦躁地摆摆手,“去!都他妈滚回家去!”
霍强闻声连忙拽起肖红军转身就跑。
到了下午,张一达被两个红卫兵押解回宿舍,被警告说不许离开校园,随时听候审讯。
那天晚上,昏睡了一天的林仪终于醒了,但当她从肖红军嘴里听到肖学方死讯后,狠狠咳了几声,便被噎住了,一头栽到床下。
肖红军姐妹俩吓得不知所措,跑到院里边哭边喊。几个路过的教师听不清她们喊什么,跑进屋一看,这才急忙把林仪抬到医院。
林仪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护士把龟缩在门外长椅上的肖红军姐妹领进来,林仪抱住她俩,大声号哭,惹得门外挤了一堆人朝里张望。护士见状强行把姐妹俩带出去,又给林仪注射了少许镇静剂,医院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