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万征会开他那辆“银富”送佳期到家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但今天,佳
期一个人沮丧地从出租车上下来了。她看见姥爷正叼着烟在楼门口遛达,连忙叫了一声。她们家不允许在屋里抽烟。
姥爷回过头看她,“啊”了一声。
佳期四下看看,没找着贺胜利,奇怪:“我爸呢?没跟你一块儿出来?”
姥爷又“啊”一声,似乎有点傻似的,但其实佳期平时装傻充愣的样子与她
姥爷极像。
佳期停住脚步:“你又躲事呢吧?”
“啊?”姥爷“啊”了第三声。
佳期明白姥爷这是懒得说话,只好自己往家走。看她快进楼道了,姥爷突然嚷了一声:“都在一楼呢。”
姥姥姥爷岁数大了,所以和大女儿建英一家住在一楼,在中学当老师的二女儿建华一家住在三楼,可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到一楼来吃饭。建英老实,以前老被前夫郭勇家庭暴力,前年才跟廖荣杰再婚。廖荣杰是外地人,也是二婚,孩子跟着前妻过,他觉得自己这条件能娶上北京人挺不错,一大家子人面儿上过得倒也融洽。
大姨家本身并不小,但因为被姥姥堆满了舍不得扔的破盒子纸箱子以及种种
旧家具所以显得又乱又小,装修风格横跨两个世纪N个时代。但姥姥喜欢,觉得这才叫接上了地气。
佳期进来一看,一屋子女的,只有她爸一个男的,而且除了佳音之外,全都阴沉着脸。她把包扔在沙发上,看这一屋子人的脸色没一个像好惹的,不知道说点什么好:“都怎么了?”
建华教语文,说话节奏很快,职业病似地绷着脸:“没事。你吃了吗?”
佳期“嗯”了一声,不大相信地又仔细看了一圈:“真没事?那我说事了。
”虽然刚跟万征吵完架,但一场架不足以煽灭她升职加薪的愉快心情,“……我升职啦——”
姥姥和佳音都是容易大喜大悲的人,听了这话顿时高兴起来:“真的?升什么啦?”佳期装出一付无所谓的样子,可刚才说升职的时候可没这么轻描淡写:“总裁助理。”
佳音“噌”地窜到她身边,趴着她肩膀:“行啊姐,涨钱吗?”
佳期只从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伸出两个指头摆成“V”型:“两倍。”
建英的女儿郭才智从佳期说事开始就面无表情,她极不喜佳期那个自鸣得意的劲头。才智是这个家里最不起眼的人,她也习惯了自己的不被人注意,平时总捧着一个大杯子遮着脸,所有的话都被杯子挡着说出来,只留一双眼睛表表情。
贺胜利本来就苦着脸,听了佳期的话以后更苦了。佳音抢着说:“那什么,借这热乎劲,我也要说事。”
建华看不上二女儿的不稳重:“你有什么事啊?你找着工作啦?”
“那倒还没有。不过,我决定要报名参加电视台那个‘明星脸儿’”。
建英问:“那是什么呀?”
姥姥熟悉一切电视节目:“‘明星脸儿’你都不知道?就是模仿那些名人唱歌跳舞演小品。你甭说,那个像哎,长得都特像。就那谁主持的。”
才智问佳音:“可你长得像谁呀?”
胜利自以为幽默地插话:“像我。”
建华狠狠瞪了胜利一眼,胜利连忙低下头。
佳音得意洋洋地说:“不对,我长得像王菲。”
“哪国的王妃呀?”
“什么哪国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唱——歌——的!”姥姥什么都知道。
佳期的风头迅速被抢,很不甘心,打击妹妹:“我怎么没看出来呀?”
佳音突然把脸凑到她姐面前,瞪大了眼睛,摆出一付冷酷的表情:“你仔细看。”
佳期吓了一跳:“边儿去,想起一出是一出。”
佳音笑起来:“你昨天没听见人都问我是哪电视台的吗?都说我有明星相,能出大名。你不是升官发财了吗?为了给你一个将来我能感谢你的机会,你帮我出报名费?一百元儿,还不够你半支鞋钱。”
“我倒宁可留着买半支鞋。”
胜利连忙说:“你姐不给,我给。我支持你。”
建华对胜利这种妄图表现好蒙混过关的态度很气愤:“得了你贺胜利,你都快没鞋穿了你还给别人买鞋呢。”
佳期对自己错过的前半段会议很好奇:“我爸怎么了?”
建华“哼”了一声,哼得极冷,冷到胜利心尖儿里头去:“你爸?你爸快下岗了。你爸从明天开始,就去食堂工作了。”
姥姥阴阳怪气地说:“咱们家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这么阴盛阳衰。女的个顶个儿都拿得出手,男的呢,就一个不如一个。”
正说着,外边的门突然先后两声巨响,佳音问:“姥爷回来了吧?”姥姥连头都不带抬的:“又出去了。”
姥姥对姥爷“躲事”这个毛病早就看不惯了,看见面前窝囊的女婿更是勾起了新仇旧恨:“这是不是有传统啊这不争气?你姥爷,解放前他们村团支部书记!后来到北京也是坐办公室啊?!在山西那十年,就说是下放,可也是工会主席呀?我辛辛苦苦四处求人把他弄回北京,本来指着他给咱家谋幸福呢,结果呢?临了临了,从看大门的岗位上光荣退休!寒碜不寒碜呀?!”
佳期问:“在食堂干嘛呀爸?”
胜利解嘲地笑:“咳,就是管管呗,学校那食堂事儿也挺多的。”
“对,好几百个学生天天排队买饭,光‘夹塞’这么大问题就够你爸管的。”建华在一旁敲边鼓。
佳音不识相地问:“那好啊妈,那你以后买饭就能随便夹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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