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乡
在城果呆腻了，你免不了想回乡下看看的。
尤其是春节，更是倦鸟投林的日子了。“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句话你懂的。于是，你便欢欢喜喜携了妻儿，一家子穿戴得簇簇新新，很光宗耀祖的样子回乡下过年了。
挨近年边，冬天还未从日历上退去。你走近阔别一年的故乡，看到整个村子就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一样，
一片素色的宁静，而你最是喜欢这种退却了繁嚣的宁静的。
推开自家的门，那一刻，暖烘烘扑面而来的便不只有来自对家的那份熟稔的感觉，一张张亲切的迎接你的面孔早为你拂去了一路风尘的疲惫。
就这样回乡了。
左邻右舍便来看你。你在城里混饭，怎么说乡人看你便是干部。有小汽车坐的，还少不了有奶酪、洋面包吃(只是奇怪这年头文化人怎么不流行挂钢笔了呢)。你就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与人搭话，乡人一听，面色就显出些生分，但马上就平了下来。你很吃力地讲，他们面带笑容很费劲地听，只是一声一声仍叫你“八伢子”的。这样你便有些不自在，终于第二天便不再操普通话，只是留着私下与你城里妻子说话时用了。
你回乡是从城里带了些洋东西的。比如你口袋里兜着的那个袖珍收录机，英文叫“WALKMAN”的。闲下来便把两个耳机塞耳朵里了。乡人不知是什么东西，好奇地围过来。你就摘下来套在别人耳朵里。那人一听，像挨了蜂蜇似的摘下来：“这能发声的?有花鼓戏没?”你摇摇头，说：“这是杰克逊的摇滚呢!”村人自然个个不懂，脸惊异得像一张张八卦，你就在心里感慨：怎么就忘了这是在乡下呢?
第二日你便携了妻儿走东家串西家的。一个村子本是一家，家家都待你为上宾，都尽了最高礼遇的，嘴里却一个劲地道：“这是接不来的贵客呀，怠慢了怠慢了!”可你知道这份亲情换上城里是没法找的。你们一家子从村头走过，身后必有一圈一圈的乡人用艳羡的眼光看你们。有的妇人立马就叫过自己的儿子，道：“看你八叔没有?书念成了才到城里当干部的。你看娶的堂客几多标致，儿子也跟着享福了!”那儿子却不听，从娘提着的手里拽回自己的耳朵根子，一溜烟跑远放鞭炮去了。其实，这话就隐隐约约让你给听到了。你心里就直犯嘀咕：当干部又有什么好?钱就挣那么一点点，却有看不完的公文，开不完的会，还要时时陪人家笑脸的。而这些只是乡人不知道罢了。
回到乡下的第三日，便过年了。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围着吃团圆饭，却把你和妻儿请到了上方，好菜也全摆在了你们面前。其实你和妻儿在城里好饭好菜却是享用得最多的。你心里便一阵感动一阵愧疚。你想举杯与家人碰杯，说上几句祝辞，但一想乡下历来不兴这个的，心意尽了便是，留在口头上的却没有。你就无言。只是，看着这一年365天呆在乡下真正被你疏远了、也真正是苦着了的眼前的这些亲人，你心里就忍不住有些难受，你想你及你的妻儿是当不起这样的崇敬的。你突然想起刚回家的那晚上，你媳妇睡着只唤床板硌得腰痛，听着这话你便觉得有些屈辱，你没好气地吼了她一嗓子：“我操!你以为你是太后、妃子呀，别一声一个乡下的不好，你嫁的就个土包子。”而转过身，你眼角就有酸酸的泪涌出来——你想到你父母就这么清贫了一辈子，而他们无怨无悔!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着个火盆烤着炭火，熊熊的火光映红了一家老小的面庞，温馨而安详。而此时窗外的雪花无言地飘得虔诚，忽起忽落的鞭炮声恰到好处地给这宁静的乡野衬上一种别有情调的节日气氛。你想：这真是城里觅不到的景致呢!你真想好好醉倒在这幸福里。一年里，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各人有各人的忙碌，唯有此时此刻，亲情便浓烈得化不开地舔舐着一颗颗没有距离的心灵。你想这才是真正的过年了——暂且忘了昨日的挣扎和明天的风雨，在你信赖而亲近的人面前坦露你最真切而平和的容颜。
你多么希望这时光能够永驻，能成永恒。
这样就其乐融融地过了初五，你和妻儿便要回城里。父母是早在几日前便苦苦挽留过你的，你只说城里的事儿误不得，父母就变得无话了。你走的时候，他们便默默把家里的土特产塞进你的包里。亲戚邻居也有大包小包送来的。这样，你原本轻轻捷捷地来，回到城里却不得不肩扛手提了。你欲拒绝，乡人就说：“这些东西我们知道不抵钱的。但当着人的面你得收下，出了村口你扔掉我们不管。”你一阵感动，就觉得这乡下人真是像极了这脚下质朴的泥土啊!一行人就这样千叮咛万嘱咐依依不舍地送你一家子走出村口，你终于感觉你每次回乡情感就像接受了一次沐浴——你的心灵澄澈得像了一汪湖。
这时候你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首歌来：
“我的故乡并不美，
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
男人为你累弯了腰，
女人也为你锁愁眉……”
这样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你发现你的脸上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了下来，而你的心早已化成一只鸟在故乡的天空留恋地盘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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