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枚月牙。细如枯骨的手抚在他肩膀上,忍不住夸他长大了。继而把钱数过之后还给他:自己留着用。他却强硬地推走:说了给你就给你,不要推推搡搡。女人执意不要,两人推来推去,被蹂躏过后的粉红的纸币突然像随风飘落的樱花花瓣一样匍匐在了地上。两人都愣了一下,女人忙弯腰去拾。他看着她的慌乱和笨拙,突然觉得心酸。
妈,他兀自地说,这些钱你拿着吧,我说真的。
女人拾钱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她抬起头来把钱整平,对折后塞进裤子最深的口袋,笑着说,好好好。
冬日的温煦阳光将他们的脸连成一片,他们终于相视一笑。曾经龟裂的脚下黄土仿佛因为新苗的萌发而渐渐有了相连的趋势。
过完年后他就要走了。女人帮他收拾行李,嘱咐了一遍又一遍衣服在哪,袜子在哪,鞋子在哪,钱放哪,就像送他第一次出去上学时一样。他在这种嘱咐中感到了久违的压迫感,像是在草原上吃草的羊突然被关入一间狭小的黑屋。他想说,不要再帮我收拾了,我自己来。可是他张了张口,仅仅是张了张口而已。昏暗的灯光下女人瘦小的身体始终弯曲,他向窗外哈了一口白气,却看见她额角沁出的细微汗珠。
女人说:懂事些。多吃点,不要替妈省钱。工作要认真勤奋。
他点头,点头,点头。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夏季的高温假,他穿越三省回家。女人这天心情愉快,因为她本未期望能在夏季见到他。这是突如其来的惊喜,她像个待嫁少女般忐忑地等待着他。打扫卫生,杀鸡,做饭。人们看到她独居生活中不能看到的喜悦。这喜悦就像一片绿叶一样从灰黄的皮肤下生长出来,熠熠发光。她逢人便说:我儿子要回来了,我以为过年才看到他呢,然后就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他回来了。吃饭的时候他说:妈,我想换个地方工作。
女人停下筷子,问:怎么了?
工资太少。隔壁厂里一个月工资比我们厂多两百。我想自己出去试试。
不可以。你本事没学多少怎么就要换翅膀还没硬呢到哪找这样管吃住的地方?
女人的强硬和凶悍在压抑许久后重现,他未加思索,我说要换就要换。
在午后的炙热中蝉鸣哀啭,一声声如滑丝的长弦般令人焦躁难安。女人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她把他从网吧里拖出来前的那个声音,啪。
这个声音令她感到恐惧。无数次的打骂都已经化作青烟或是灰土难辨其貌了,唯有这一声啪,像一只巨大的手压在自己的心上。他怒视的双眼像猩红的石榴花一样触目惊心。是的那时她恍惚中听见他拍翅而飞的声音。女人喃喃地说,孩子终究是要离开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