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铺床,在阴暗的男生宿舍里挤满了不洁的潮湿气味。她把被褥拿到太阳下去晒,并转头告诉他以后要像这样一个月晒一次。新衣裳叠整齐之后分类,叮嘱注意寒暖。从裤兜的最深处掏出钱来给他,说不要饿肚子。又在他腕上戴上一块表,不要浪费时间。
诸如此类的等等,暮色四合的时候女人终于离开。他没有哭喊着在她身后,没有撒娇,没有拥抱她。他尽量让自己像个成人一样和女人并排走着,又一次许诺说自己一定认真学习手艺不贪玩。女人终于放下心来,叫他快回去。
他说好。转身后内心没有任何触动,像是夕阳躺在了一张白纸上的心情。他没有心思去多想这一刻的意义。白纸还是白纸,空白的感觉让他感到轻松。破旧的篮球场上有一个像是被遗弃的篮球,他弯腰拾它起来,沾了满手的灰。他摩挲着手指间的灰尘,感到了一种干燥的寂寞。如今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人,女人不能再絮絮不止地在耳边念叨了。自从他对学习感到力不从心起,女人的叨念和目光就像一张网,撒遍了他的天地。在这张网中他的语言被封闭,女人脚下那块与他相连的土地渐渐裂开来。时光和沉默就像炙烤大地的太阳一样将裂缝扩大。而女人没有丈夫,她无法像别的女人一样让丈夫去教训或者开导他。面对他的沉默,她无能为力。他逃课去网吧,和街道上不上学的孩子们混在一起打游戏,当女人在杂乱的灯影中看到双眼发红的他时,终于抬起手来在他脸上掠过。这一声如同一个急剧腾飞的鸟儿拍打翅膀般响亮,清晨的微光映照着初生的太阳,女人突然撞见他胳臂下急走的青绿色的脉搏,这根根脉搏像枝条一般牵扯着他紧握的双拳。多年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个巴掌的响亮就是他拍翅起飞的号角。然而在那一刻女人却依旧在众人面前不可妥协地说:跟我回家。
女人转过身去,他跟在后面。两人身上都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烟味。这种烟味后来成为了勾起女人回忆的线索。他并没有因此改正,反而变本加厉地玩。彻夜不归,抽烟闹事。女人终于不再管他,只等他快快中考完之后送到外地去读技术学校。送走他后,女人开始了她的独居生活。她在想念他的时候会走到那家网吧门口小小地停留。那里面的老板对此见怪不怪,像这样来网吧找孩子的母亲数不胜数。可是少年们却总会因此感到惶恐,彼此悄声询问唏嘘是不是你家长。女人的耳朵不聋,时间一长,她就听见有人在她背后指指戳戳说自己精神不正常。对此她有些羞赧和窘迫,便不再逗留在那家网吧门口,而是省下钱来不时地买一盒香烟,想念他的时候点上一支,任它燃在烟灰缸里。女人就浸在弥漫烟味的房间里发呆。她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那个清晨她做错了。如果她不是那么冲动地打了他,现在他是不是会像其他孩子一样乖巧地留在自己身边。可是,终究是没有如果的。女人如今半年才能见他一次,而他们之间的话语已经仅限于饿吗,困吗,渴吗这样的简单问候了。
十九岁的少年工作半年后带回了稀薄的薪水交到女人手中。
妈,这是我半年攒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