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雨甜
女人眼角的皱纹裂开了。他仿佛听见这许多个岁月中的无数个夜晚中,皱纹肆意地在女人脸上繁殖的声音。
女人在面前。声音渐渐战栗。他把头埋得更低,任前额的头发挡住视线——他甚至因为这样感到安全。
女人剥落下来的是坚硬的壳。话语像核桃挤压在门缝里。他不敢抬头确认她是否哭泣。一双枯木般的手缓缓地游走在他不见影的心上。
原来哭泣也会传染。他这样想着,却强忍住。他衬衣般平整的脸上突兀地喷涌出一座山峰,昂扬地挺立在双眉中央。于是女人面前的儿子仍然是倔强和铁石心肠。她终于止住哽咽,把碎掉的坚硬的壳再次胶着起来披上,起身洗碗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撩了撩前额的头发。在碗盘碰撞的响声中,他莫名地感到了微小的心酸和压抑。他试图去感受一下满足,即在家中不必吃难以下咽的盒饭。不必自己洗衣服。不必小心翼翼。然而这似乎是徒劳。他只能体会到这些,却无法把它抓到身边来凝视。因为在这些的另一侧,自由的限制无比强大地现出怒气来。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有了叹气的习惯。女人会问,怎么了?他就会回答,没怎么。女人便不再问下去。
午饭后女人对他说,睡觉去吧。
他点头。夏季午后的炙热并未影响他的睡眠。他打起了轻微的酣。女人轻轻地坐在他床前,轻轻地。她的眼中他还是个孩子,和小时候一样的睡相:左侧蜷缩,双手交叉。她碰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像树皮一样糙粝。一枚尖锐的小针突地刺进她的心脏,她握起他的手紧了紧。
他睁了眼睛。女人惊慌地放开他的手。可是他又迅速闭上眼。原来他没有醒。女人心里轻舒一口气。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单用一双眼睛凝视着。
其实他是醒了的。他感觉到一只手的抚摸,触感如此熟悉。睁眼瞧见女人瘦小的身体佝偻地倚在床边,眼里黏稠的温情,被自己吓得突然凉下去——心里莫名地难过。闭上眼吧。他想着身边的她,但是她并不知道。在黑暗中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安全。
女人送他走的时候没有流泪。事情好像理所当然地进行着,一层致密的膜封住了女人的感情。眼前的是自己的孩子,刚满15岁的孩子。长途汽车上她拿起毛巾为他擦汗,圆圆的额头上青青的脑壳。一路颠簸一路叮咛。他这次终于乖巧地点头答应,认真学习手艺不贪玩。笃定的神情像一剂药令女人眉头舒展,她仿佛看到了儿子今后自力更生的幸福生活。春末氤氲着颓败花粉的风透过车窗的狭缝抚平了女人脸上细微密集的皱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