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仍然会在遥远的灵孤岛托梦过来,那几夜翻来覆去总是延续着一个看似连贯的故事。梦境很真切,比平常更要真切。在那里我看到了师傅年轻时的面容,俊朗的面容。他在海边的悬崖上舞剑,风很大,海水像唱歌一样地呼啸,师傅绵长的衣带在风里飞舞着飘摇。与他对剑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俊秀,脸上稚气尚未褪净,然而剑术已见纯熟。两人剑路如此相似,锋芒相对,华丽而且唯美。远处是无边的蓝色的海水,白鸟飞尽,海天一色,宛如一幅奇异的画面。我看到师傅幸福的面孔,有一种莫大的欣慰。
后来女子在那棵菩桑树下很安静地死去,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美丽的眼睛。那天树上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漫天飞舞的雪花。她的白皙的颈上留着一道剑痕,晶莹的血液翻滚而出,鲜艳而且夺目。师傅的头发一夜之间丝丝缕缕都变成了银丝一样的色彩,他坐在岸边的巨石上吹萧,乐曲哀怨绵长,那是独独留给她的一曲挽歌。
我始终无法理解这个梦境的含义。从前师傅托给我的梦总是明朗而且清晰,唯独这一次我苦思冥想也未曾捉摸透彻。只是每次想到那个女子的面容,总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我曾经想过拥有些不平凡的东西,我希望我的剑法能够如我所愿地高于人上,像高高凌驾于天空之外的云彩。但是桑毓的出现让我恐慌。我能感觉到与他交手的时候他刻意地隐藏的什么,这是我不愿提及的。我知道我武功很高,可我无法想象会有人的武功比我还高。我常常会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似乎自己的骄傲被那个男人层层剥尽。我常常想起师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停地提起的一句话,这让我更加恐惧,师傅声音颤颤巍巍,他微闭双目,言轻语茫,他说,熹儿,你必须记住,这个世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很久以前,在遥远的灵孤岛,我曾经把一个高高的梦想系在师傅的菩桑树梢上,我把它搁置在那里,等待它有一天实现。后来那棵树长出了很多的叶子,有鸟儿开始筑巢了,孵出羽翼未丰的鸟儿。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愿望,我想等它悄无声息地实现,我会变成一只骄傲的鸟儿,高贵地昂起美妙的头。
我在那个春光乍泻的清晨开始颓唐起来。我想我会令师傅失望的,因为我莫名其妙地爱上那个男人了。
我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等他。花瓣如雨,细碎而温和的零落。他的靴子在他的身后踏出脚印,深深浅浅,没有尽头。我想把这天地走遍,涉及这个世界的边沿,像东海一样渺远的地方。我想等我的梦想实现,我可以理所当然地骄傲起来。但眼下,我的任务只有一个,打败这个男人。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樱花的花粉落在他眼上。他闭着眼睛吹起那支形影相随的笛子。笛声很悠扬,没有丝毫杀气,千万只鸟儿在他的头顶盘旋。那是些羽毛华丽的鸟儿,有琥珀色眼睛和柠檬色的喙子。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我必须破坏掉眼前奇异的景色。我的剑脱鞘而出,星辰般的光芒瞬时绽放在锋利的刃上。
锋芒毕露。
我看到所有的鸟儿扑簌着翅膀慌乱地飞走,残留下漫天的细碎的羽毛。他漂亮的脸收敛起了宁静的神色,笛孔轻离唇边。他说,你的剑很美妙,比我想象的更要美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