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总是会以梦境的形式从遥远的灵孤岛过来。那一夜的梦境十分真切,师傅坐在那棵硕大的菩桑树下,双眼微闭,气息沉稳,他的表情严肃,他的气宇轩然,他的声如洪钟,他用抑郁顿挫的声音说,熹儿,杀死那个叫桑毓的人,杀死他。
我试图问师傅杀死男人的理由。我知道师傅懂得善恶因果,懂得孰是孰非,他是个理性的老者。如今他如此确定地告诉我要杀死那个男人,或许是因为他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我想知道。可是每到这个时候,梦境就会慢慢地模糊,直至消逝。留下师傅悠远的回声,杀死他,莫再多问。
那个男人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他的笛声越发悠扬,比上次更要动听。他坐在一棵长满了叶子的树上,眼神鲜活得像尾水中游走的鱼。我从没想过要和他交手,他的武功虽高,却没有做过什么让人嫉恨的事情。
而现在,我来杀他了。
我曾经感到疑惑,我的剑总是在那么平常的情况下取下对手的性命,甚至根本不会在他们身上留下什么伤痕。而现在,面对这个男人,我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杀死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得怎样,现在是否愿意与我交手呢?”男子笑得如锦如花,笑得叶子在枝头乱颤。
“呵,当然。我不但愿意与你交手,还打算取你的性命,那么,你可愿意呢?”
“小生自愿将性命交于姑娘手上,只怕姑娘舍不得杀小生呢。”
男子笑得诡异,那种面容让我有点心惊。我仰头看他,从层层叠叠的树叶里透出了斑驳的月光,铺在他的素衣玉锦上。他纵身跃起,倏然一道白影从眼前掠过。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那天我们的剑锋在夜幕里无数次搏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寒光四射,衣带飘摇。整整一个时辰谁都没有占到半点上风。夜里起了雾,听到门外有女子凄凉的叫喊声,男子一惊,定神的工夫,我的剑便稳稳当当地戳向了他的喉咙。
“姑娘剑法精绝,小生甘拜下风,而觉能死于姑娘剑下此生亦荣矣。”桑毓将剑丢于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练剑之人本当心无杂念,可叹你一身绝技到头来却毁于用心不专上。”我怯笑,想起师傅的话,举剑欲刺穿他的咽喉。正当此时门外女子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凄惨欲绝,悲痛欲断,声声盘旋于耳,似遭遇着什么不测。我恨恨地收剑于鞘,奔出门去。
救下那个女子后,回到原处,竟发现男人仍在,双目微闭,闻声安静地说道,小生的命已系于姑娘之手,恳请姑娘速速了结。
我想起门外女子惊惧不已的模样,突然感激起桑毓来。若不是他,或许那女子此夜将命归黄泉。
那天我没有杀桑毓。我离开的时候告诉他,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死得心服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