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的武功已经达到了师傅很满意的程度。我能够在半炷香的时间里将一棵百年老树身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完整地用剑刃划落下来。那天漫天的树叶飞舞,如雪般飘落,我的长剑白光凛冽地在长空中划出一张光泽四溢的网,师傅立于树下观望,沧桑的嘴角竟牵起我从未领略过的笑容。
也正是在那一年,我独自乘轻舟泅过东海,从此踏上了那片传说中广阔而神妙的中土之地。将行的时候师傅交给我一把剑,剑长四尺,青光盈然。他说,熹儿,剑客,即要学会决绝地处理生命。手中握剑,则只有杀人与被杀两种选择。
我的舟泊在一个无名的小村边。我在中土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个醉酒的男人,他的脸是红的。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他浑身散发着肮脏的气味,他用奸邪的声音笑,他晃晃悠悠地奔跑着追赶一个少女。我听到了男人嘴里污秽不堪的词语和女子恐慌的叫喊声。他看到我,啐了一口口水,未及他转过脸去,我便拔出鞘中的长剑刺穿了他的咽喉。他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喉咙里散发出嘶哑的声音。少女眼神慌乱,她说你为什么要杀死他呢,他罪不至死啊。我轻轻地叹一口气,如此龌龊的生命,太过冗长只会更加痛苦。
这一年里,中土散布了关于我的许多传说。我游走过许多地方,杀死过更多的人。我总是在一招之内刺穿对方的咽喉,让他没有反还的余地。咽喉是整个人的命脉,我的剑沾染过无数来自那里的血液,然而如今它还是光亮如象牙的白。
我第一次遇到的敌手是那个叫做桑毓的男人。月上柳梢的时候他坐在客栈的屋顶上,腰里系着长剑,手中握着玉笛,他低眉闭目和曲一首,笛声飘扬之处,纷纷扬扬地沉淀了中原散漫的黄土。
我觉得有点凄凉,男子的星眉剑目在月光下越发清冷。他的面庞孤傲,他的嘴角轻扬,他在月色凄迷的夜晚用修长的手指抚弄精致的玉笛。笛蕴悠长。
我听得有些迷醉。天那边浮起了深蓝的云彩,紫色的风轻盈地掠过腮边的发梢。门前有一棵苍老的树,树上有几只昏鸦凄凉地叫着。
我从指缝里窥视天空的月亮,它散发出灼灼的白光,像极了一柄上好的宝剑。
男子一曲吹罢,余韵犹存。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眸子里投射出犀利的光。他说,听说,你的武功很高,那么,不会因为长久地遇不到对手而觉得无趣吗?
他从廿尺高的楼顶一跃而下,白衣轻练犹如一道月光簌地洒落到地面。微尘不惊。
我轻笑,我并不是一个以比剑为乐的人,纵然你武功再高,没有理由的话,我是决不会和你动手的。
他的眼神在夜色里迅速流转。天上月亮半弯,照进了他的瞳仁,他缓缓拔出鞘中的剑,寒光潋滟。然后他纵身跃起,人影杳无,只留下一句缥缈的话语。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和我动手。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的剑柄刻着桑毓二字。似曾相识的名字,却只是恍恍惚惚,并不真切。悠远的笛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我的衣衫却在笛声里猎猎作舞。我想起那个人优雅的影子,却忽然牵动了些回忆之外的东西。我想,也许这个唤作桑毓的男人,与我果真有着前世今生的渊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