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差爷,且等等。”
“怎么又只你一个人?”董朝接过老余头体贴递过的斗笠,嘟囔道,“都说你这儿添了个撑渡的,怎么来了三遭,都没见到?”
“那是个爱俏的乡下人,怕生人,不爱说话。动不动躲进茅丛去拉稀。”
两位差人呵呵地笑出声来,老余头将篙点着河底白色的圆石,让舟滑向对岸。薛巴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余老儿,多时不曾去李家酒肆了吧?”
“哎,哎。”老余头说,“听说那里新换了青布酒旗,又买了几坛村酿春酒,醉倒了好些个。”
“那倒没什么。”董朝说,“单说这几日,老有个妇人来酒肆,说要寻夫。李掌柜看中了她,成心要梳笼。那妇人倒干净得很,眼色一分都没偏过。只是她每常来,那愁容忧色的小模样,谁看了不心疼。”
船抵了岸。老余头正了正笠,笑笑。
“女人,老儿我这一辈子,大概是不想的了。”
“你不看女人,这眼也别闲了。”薛巴说,“帮我们看着,如有官司榜文里画了图形的,多来告诉我们一声儿。”
二位差人走远了,老余头听见花丛沙沙一阵响,子衡蹑出来了。
“三儿,你怕见官?”
“是,是。”子衡踱到树荫,轻轻正了一下鬓边的桃花。老余头笑眯眯地侧着脑袋看着他。
“你说你一个少年人,整日价戴着朵花儿。爱俏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子衡看着雨停云散,日已西斜,便往舟上走,执起了篙。老余头跳上船梢,子衡便推船离岸,溯河而行。老余头唱着一个浪荡子勾引女孩儿喝酒的歌,老脸上一阵阵被夕阳烫红。花树掩映之间,摆渡人所居住的茅草屋便在参差影下现出了。
“你自己回去吧。”老余头说,“我且要撑船去李掌柜那里喝一盅。”
“莫喝醉了。”
“就是喝醉了,”老余头说,“我也能撑这船,一路荡回来。”
二
“把马喂了。”
霜风飒飒。将军的语音低沉,听来近于颞颥。
子衡手提笸箩,走向马厩。霰雪无垠,自灰色的天空缤纷降落。像家乡十二月第一天必下的雪。他坐在河岸边观看飞雪萧然而下直坠河心。河岸寒树苍苍连绵不绝仿佛低首沉思的苍老戍卒。在雪中絮絮低语。
时方九月。胡天八月即飞雪。他一袭布袍难以抵御寒冷。他疾步而行。在空旷的营中踏踏脚步声分外刺耳。急行之中脖颈处感觉到丝丝微痒。发丝作祟。他想。或许是天冷之故。他怀抱笸箩横穿过空空的营地,来到马厩。
群马低首,俯对空空的食槽。群马毛发萧瑟,皮色黯淡。他手抱笸箩穿过众马偶尔抬起的视线,来到末侧将军的白马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