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并州的那天,大雪已经开始下了。我走回乡村故居,抬头看见那棵枫树枯死的尸体。飞雪如春日的柳絮一般不断飘落。像梦中的长安一般苍茫的雪。雪在沟渠,雪在荒草,雪在寒树,雪在大唐朝的大地上永远不断地下着。这样的雪悄然埋葬着我们所有的往事与前尘,一切都在悄然离别。
我站在村头,仿佛又看到了青衣萧然的李淳风。他疯疯癫癫地笑着。他说:秋风起,枫叶落。天下将乱,隋朝要亡了。
他说:孩子,你姓杨,是吗?
他说:你将会杀死你的父亲,让一个王朝覆灭,爱上你的母亲,让一个王朝兴起。
他说:这是天意。
我坐在并州的大雪中。漫天大雪云空遮蔽,我再也看不到梦中所见的碧空。那是黄鹤杳然的碧空,然而不复往来。
所有的大雪会将我们的尸骨都悄然掩埋。我想到了我的母亲。她永远在梦中的长安将我等待。可是我都不知道,她等待的,是我,还是我的父亲,还是我背后的男子。
我就是你。
背后的男子说。
在那一天的大雪中我又一次听到了那水上的足音。踏。踏。踏。一步步走近。我想回过头去看看究竟等待着我的是什么,可我已无法回头。
背后的男子轻笑。他说:走吧。
我走了。
十
我又回到了晋阳。我拉着白马,在萧萧的冬雨中悄然前行。让雨水淋湿我的头发,让所有干枯如史书的记忆被一片片风一片片雨翻开,然后悄然老去,无声无息。
一辆马车与我擦身而过,车帷悄然掀起。一个女子的脸儿,在窗口闪了一闪。她望了我一眼。星目流盼。我看着她。然后我失声叫道:
娘!
母亲在长安的湖心水榭,面对着万木萧萧对我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母亲说:我知道你已经累了。李家的人灭亡了我们的国。我会让他们哭泣的。
我转过马头,策马追上她。车夫惊悚,停车。少女掀起车帷,凝望着我。她的眼神安静,澄澈,仿佛一池秋水。
你叫我娘?
她说。
是。
我说。
你和我娘的容颜生得很像。她在长安等我时,就是与你一样的容颜。是我最爱的那种容颜。
少女脸红了。她说:你不觉得你很无礼吗?你难道会爱上你自己的娘?
是。
我说。
声音空幻如足音。
那一时刻我想到了我母亲离开长安时那一笑。那一笑她或许已经看到了无限的未来。我的母亲,我必须告诉你。这世上的一切,也许你早已都看在眼里。
李淳风说:你的母亲已经死了。把这封信给你最心爱的人吧。
声若秋风。
我探手入怀,将那封已贴身藏了无数岁月的信掏出来。我将它扔给了少女。连同我多年来所有的犹豫和信仰都扔给了她。我说:我爱你。
然后我勒马转身,向西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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