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秋天,我来到了长安城。我抬起头看见长安高大的城楼上,有一只白色的鸟。双眼殷红。我抬起头望了它很久。然后我笑了。
娘,我来到长安了。
我说。
我听见背后的男子在笑。他说:是。这里就是长安。
我走在长安的人群中,宽袍大袖文采风流的士子们在我周围飘然而行。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漫长的青石路上行走。在秋天的长安城。万物都是金色的。这是一个辉煌而又凄凉的凋零时分。我在这里行走。时光不断在我身上洋溢。我想到了我的父亲……在多年以前,她也曾素衣白马,在这个城市里飘然而行,那时节她依然美丽而纯洁。就象白云一般明净一般迷人。然后她在雨后的溪川望见了我的父亲涉水而过,在那样淋漓的风景中她爱上了他,也从此奠定了那样的悲剧。
在长安流浪的日子里我无时不刻不在回忆那一天。那泛滥的鲜血如洪水奔涌刹那间将我淹没。但是在回忆时我不曾感到愧疚。我父亲的眼神平和而安静。仿佛他自己知道自己死有余辜。他在我的梦境中轰然倒下,血液漫延。我被无垠的鲜血包围。我听见无数的人在叫嚷:他终于死了!他终于死了!无数亡灵在血海的上空浩然大笑。天风雄伟。我的父亲的尸体在血海上逐渐下沉。那只白色的鸟伫立在他的尸体上,悄然,悄然,下沉。
然后我又一次来到了长安城。在那里我又一次看到了母亲。她笑着,白衣如雪。那是年轻时的她。她说,我知道你已经累了。李家的人灭亡了我们的国。我会让他们哭泣的。母亲笑着,然后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背后又响起那辽远的足音。踏。踏。踏。淡绿色的雾在湖上悄然漫延。冰凝结了湖面。秋树被雾冻结。绿色的冰。漫湖碧透。这时我听见背后的男子说:他死了。
他死了。
在长安的街头我遇到了阿元的二哥。他锦衣华服,扈从如云。望去衣甲鲜明。他用太阳一般荣耀的眼神望着我,然后他说:你好。
我说:你好。我记得你。你姓李。
他笑了。
他说:是。而且我知道,你姓杨。
我望着他,一言不发。他的笑容明朗若雪后的蓝天。他的笑尊贵而堂皇。他说:你不必隐瞒你的姓氏了。你的姓氏已然失去了它往昔的尊贵与罪恶。我知道你必然身负许多秘密,因为很多年以前,我就见过一个与你长得一样的人。现在,他死了。随着他的死亡,杨氏的荣耀也如夕阳一般下坠了。他骄傲地笑着,接着说:接下来的,便是李姓的世界了。
阿元的二哥让我骑上了马,他说,阿元一直很挂念你。他还说,以后你就忘掉过去的一切,当阿元的侍从吧。
我抬起头,我问:我以后称呼你二哥呢,还是称呼你少爷?
他笑了。他侧头想了想,说:也许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做世民。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