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我并肩坐在了栏杆边,她长袖垂下。她安静地笑着,笑靥如波光流动,余韵不止。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背后的男子开始对我轻笑。他说:她一直在等一个人……
那天中夜我醒来时,我看见窗外有一只白如霜雪的鸟,栖息于死去的枫枝上。它的眼睛是诡异的血红色。在夜色之中,它停伫良久,然后忽然向南方飞去。它振翼之声激扬夜空,而后悄然消失。
我在母亲曾经留驻的屋檐下躺着。我问背后的男子:我的母亲,在等待谁?
母亲在梦中对我巧笑嫣然。她说:好多年不见了。我离开长安的那天,就一直在等你拥着如云的车驾来迎娶我。你还记得吗?
背后的男子笑声袅袅不绝余音绕梁。他低低地说: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
在梦里我面对着母亲的笑。我安然无语。母亲说:好多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前来。
在梦里的长安,夜色扑朔迷离。暗夜如沉重的河水一般流动不息,为记忆画上浓墨重彩。在夜色中,母亲的白衣凝雪流霜。她脸色苍白。我抬头望见长安城头,所有的飞鸟都飞走了。只有一只白色的鸟,依然留在那里。双目殷红如血。
我离开故乡的那天暮色苍茫,李淳风依然坐在村头。他抬头望见我,然后他笑了。他说:秋风起,枫叶落。天下将乱,隋朝要亡了。
我站住了。我侧过头望着他。他望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如夕阳一般恻然穿过我的身体,瞭望到遥远的南方。他拿出一封信交给我。他说:你的母亲已经死了。把这封信给你最心爱的人吧。
我拿过那封信时看了他一眼,他眼神萧然,仿佛秋雾升起。他笑着说:大隋朝要亡了。我也该走了。
五
离开故乡的那天夜里,我听见背后男子的足音。踏。踏。踏。他悄悄地笑着。他说:去江都吧。你该去江都的。
那天我过黄河时,我问船夫:江都往哪里走?船夫惊讶地看着我。他说:江都?江都正兵荒马乱,你去那里干什么?
船夫说,长安已经被李家攻下了。洛阳已经被大火烧成了瓦砾堆。隋朝要亡了。你去江都,干什么?
我笑了一笑,我说:我要去江都。
背后的男子轻声笑道:江都。
我随着人流涌进江都时,街上正混乱鼎沸。我夹杂在人群中漫步而行。我不知道我该往哪里走。这时我抬头,看见江都城楼上有一只鸟儿悄然伫立,雪白如霜。它的眼睛殷红如血,娇艳欲滴。我看着它,它也仿佛正俯视着我。然后我听见一个人对我说:少年,请你过来。
我走了过去,面对着那个老者。那是一个官服已被尘灰沾染得仿佛灰黄色的老者。他凝望着我的脸,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仿佛看见了沧海断流。他问我:你姓杨,是吗?
是。
我说。
他笑了。笑声苍凉而辽远。他说: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