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晋阳住的日子,我经常会梦见我母亲那美丽的姿容与身体。在梦中的长安城母亲悄然沐浴于湖水之中,我凭栏而望。在梦中的母亲望去仿佛处子,清澈如一泓秋水。在母亲沐浴于湖水之中时天空碧蓝如洗,飞鸟在长安城头伫立着鸣啭不已仿佛秋色澄碧。然后我就听见背后的足音。踏。踏。踏。背后的男子对我说:爱上你的母亲。杀死你的父亲。这是天意。
他说:你姓杨。
听见这句话时,我抬起头,就看见阿元养的白鸽悄然飞过。
残冬将逝的时候,阿元在书斋告诉我,他要去长安了。然后他说,我不愿意打仗,可是现在已然没有办法。他望着流逝的碧绿曲水,望着其间摇漾流碎的片片夕阳。他说:天下究竟有什么好,值得那么多人去争夺不休呢?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微笑了。
在那些年华老去之前,我们都曾经在天穹之下信马由缰。这片浩荡的大地。天下。仿佛咒语般的歌谣随风游走。谁都不曾停留,谁都不曾回头。
阿元说:天下。
离别的那一天,我骑马送阿元到城外。一队队兵甲向日,长阵犹如森林般宏丽,一片炽热的阳光在浩荡的大军之上闪烁不定,仿佛沧海一般广袤的波光粼粼。阿元勒马而立,秋风高肃。他扬起头,秀雅的眉目闪耀着将要逝去的凄美色彩。他对着西下的夕阳又一次扬起鞭子,叹道:逝者如斯!
黄昏,整个世界都仿佛熔化的黄金。晋阳城外,所有的甲士都成为了凝滞不动的风景一如原始森林。阿元素袍白马,对我回头而笑。在千里方圆内他的脸明亮如黄昏的云空。然后他回过头去,我看见他的披风猎猎飞舞。
阿元的背影消失了很久之后,我才回马晋阳。在城门前,阿元的二哥正按辔徐来。他望见了我。他坚毅而雍容的脸庞上悄然露出一丝温厚的微笑。他像一个君王俯视一切一样望着我。错马之时,他轻声说:你不姓穆。你姓杨,是吗?
我侧过头望了他一眼,看见他那自信而潇洒的微笑。
是。
我说。
四
那年春天我回到故乡时,母亲已经死了三天。乡亲们说,洛阳失守的消息传来那天,母亲一夜白了头。第二天的黄昏,母亲穿上一身如雪的白衣,独自在河边临水自照,那天晚上人们再去河边看时,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河上浮着她的一只丝履。那一天,村头的枫树枯死了。春天新生的叶子一夜落尽。如雨萧然。
在村头,我又看见了李淳风。他真的老了。头发已经斑白。青袍已经破烂。他看着我,疯疯癫癫地笑着。他说:秋风起,枫叶落。天下将乱,隋朝要亡了。
我推开家门,屋中一片黑暗。我知道母亲不在了。但流转的风仿佛时光一般描摹着母亲的倩影。我在母亲的榻上坐了很久。然后我睡着了。我又梦到了长安。我在湖边望见了水榭中的母亲。她白衣似雪,绰约如仙子。整片湖水,没有一只船儿。我遥望着湖中的母亲,我看见她对我转过头来。她笑着,笑得那么明媚那么烂漫。然后她说:你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