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多年以来,我一直听到村头的李淳风这么说。他永远穿着一身青袍手执一把算筹在村头给人们算命。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算准过来求卦的任何一人的命运。他永远在那里说:我老了。我认识他是在秋叶飘零的时节。我在村头的枫树之下抬头看见落枫殷红如杜鹃啼血般坠落。枫树就像我的母亲,在她最美丽的时候悄然老去。落枫年年,然而我的母亲无法再年少。在如雨的落叶中我转过身来,就看见李淳风在对我微笑,然后他说:孩子,你姓杨,是吗?我看着他,不发一言。然后他说:你将会杀死你的父亲,让一个王朝覆灭,爱上你的母亲,让一个王朝兴起。他疯疯癫癫地笑着继续说:这是天意。
母亲将手放在我的头上。她没有看我。夜色之中,她望着遥远的南方。她说,南方的秋天,有淋漓的大雨落在溪川之中,雨后溪川漫涨,涉水的男子牵马而行,素衣飘洒。她说,长安城中的男子,有阳光一般明亮的容颜,有星辰一般流动的眼眸,有曲水一般清澈的声音。母亲在说这些话时,眼眸闪动。我知道,她说的其实只是一个人。那就是我的父亲。
关于我身世的秘密,来自我对母亲零散话语的整理。某一个秋深时节的黄昏,我的母亲怀着身孕逃离了长安城如一只飞鸟远离一棵大树。她扔下了一切。来到了并州。在这个乡村她生下了我。从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就一直呆呆地凝视着我的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的母亲其实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的父亲。因为我和我父亲,是一模一样的。我的父亲是我母亲的表哥。在一个大雨滂沱之夜,他闯入了我母亲的房帷。在那个世家大族之中,一个少女未婚先孕乃是不可饶恕之举。母亲在那个黄昏怀着我带着她仅有的细软告别了长安。她说,在马车行出很远之后她回过头,就望见夕阳西下,西天一片嫣红。她望着那里怔怔地流下了眼泪。因为她知道那落日的地方,就是她的长安。
三
那年秋深的时分我去了晋阳。在离开村庄时李淳风对我微笑。然后他说:秋风起,枫叶落。天下将乱,隋朝要亡了。他的笑声苍然若秋风。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我离开了那个村。在走出很远之后我回过头,看见李淳风的青袍身影在村头萧然伫立。落枫如雨。
在晋阳城,我遇到了阿元和他的兄长。我在喧嚷的人群中穿行时,阿元骑马经过,他远远地对我招手。当我来到他面前,抬头看他时,他微笑着,像秋日午后照得落叶透明的温暖的阳光。然后他说:你好。我家二哥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所以我想认识你。你贵姓?
我望着他俊朗的脸。我说:我姓穆。你呢?
阿元说:我姓李。
多年以前,在某一天大雨之夕,我冒雨从镇上急跑回家冲进家门。然后我惊讶地看见我的母亲正在沐浴。母亲的肌肤莹白如雪,美丽绝伦,在那一天我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心脏不断跳动血液炽热沸腾,我的心中感到了最初的欲望最初的心潮澎湃令我难以自持心猿意马。母亲披衣而起,安静地望了我很久,然后问:我美吗?我面红耳赤地说:很美。然后母亲忽然发疯一样大笑起来。她说:好,很好。你不愧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和他一样是一个登徒子。母亲对着苍天疯狂地大笑。她说:好,很好,这是天意!你果然配姓杨!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长安。在长安我问背后的男子:我姓什么?背后的男子哈哈大笑。声音在旷远的长安城中轰然不绝,四下鸣响,明亮阳光仿佛轰然升起。然后他说:你姓杨!
在晋阳的冬天,我住在阿元的府中,随阿元一起走马射箭,读书写字。阿元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他笔致纤弱,声音柔和,仿佛一个女子。他的三位兄长彼此之间并不友好,但惟有对阿元都很爱惜。因为他是最小的弟弟。他的性子优柔。他每天最爱做的,便是侍弄他那些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