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子上的油透过窗玻璃反出光来,夺目。抽了张纸巾,擦起来。白色变成淡黄色,油脂的颜色。这么冷的天,他的皮肤油脂分泌居然依旧那么旺盛,像堵车一样顽强,像罢工的工人一样蛮横,像果酱一样胶着。外面很冷,路上的行人都缩头缩脑的。广播里说,如果有人想搭便车,司机应该做好人好事,让冻着的人上车来暖和暖和。
朝外头看看,有个把年轻女人路过,不知道有没有搭车的意思呢?他向一个身着紧身牛仔裤的姑娘示意,问她要不要进车来。女孩摆摆手,指指前方,意思是她马上就到她要去的地方了,不必麻烦了。谈不上有多失落吧,但无聊是一定的,已经堵了近一小时,又没人可以说话解闷。他关掉广播换上车里自带的CD。乐声欢快,老摇滚总那么单纯可爱,他跟着哼唱起来,也不再那么注意外面的行人了。一个黑衣女人正朝他车的方向走去。
只听啪的关车门声,女人已经在车内了。她坐在他的斜后面那个座位,理了理衣服,说外面确实好冷。然后就不做声自己管自己抽起烟来。他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脖子,随着抽吐烟圈的动作而略微起伏。脖子特别白,白得甚至带光,刺眼。因为那个部分太耀眼,他只能盯着看,看得发现了突起的东西。脖子正面的突起的地方,没错,是个喉结。男人心想,她真是一个上等的易装癖者,穿着打扮体现着难得一见的修养和品位。
车里面已经满是烟味。因为外头冷,他也不开窗透气了,就让那味道弥漫着。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男人开口问她,你想我送你到哪里下。让我到费拉拉下来就好了。我自己的车在那里。那不是很远。但现在车子一动不动,即使不远的路,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没关系,至少待在车里暖和。外面太冷了,我不想走路。说着她还递烟给男人。递烟的时候可以看到她修得很精致的指甲。比女人更女人的手。
男人的心思几乎全集中到了车内,也不管外面的情况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顺便把领口松了松。直到被后面车子的喇叭提醒,他才发现可以开上几步,尽管不多。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你喜欢这样吗?”男人问她。
“谈不上吧。”
“别人喜欢你这样。”男人说。
“你呢?”
“是的。”
再一个小时后,车到了费拉拉。男人没有自顾自开走,他和她(他)一同下了车,朝最近的一家小旅馆走去。
面对高达
“坐垫真的已经发臭了。”女孩絮叨着。
从同一扇窗,你总能看到不同的风景,尤其是在火车上时,那风景就加快。
玻璃窗上不规则分布的污斑,雨水洗濯过留下的痕迹,趁阳光半大不大的时候,女孩透过玻璃窗还能看到自己嘴唇的轮廓,如果运气再好一些,甚至下唇上的那颗小小的黑痣。车厢里的气味确实是不好闻的,坐垫发霉的气味,人嘴巴里呼出的臭气,偶尔有人大胆地或小心地放屁的怪味……女孩拉坐垫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对她的老师说,“坐垫果然发臭了。”
“要知道,其实我并不喜爱旅行。”女孩平静地对高达说。
“这没什么不好,列维·斯特劳斯不是也痛恨旅行家吗?”高达没有笑,却说得很有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