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父亲已瞎了眼睛,他生命里的两个女人:母亲和颀——一个怨魂消散,天人永隔;一个病体土掩,阴阳殊途;都离得远了。父亲给这两个女人分别带走了心和光明,剩下自己独坐在夕阳里,茕茕孑立,渐渐有了年老之态。我走近父亲,蹲下,把脸放在他膝上,父亲用手摩挲我的脸庞,“了,你醒了?”“父亲!”“嗯?”“后悔吗?”父亲微笑,把我的鬓发掖在耳后,他的手掌开始干燥,不再温润如从前。”了,我看到旎了。”“什么时候?”“你晕倒后,黯泉剥了爱情兽的皮,虞婆婆把它盖在颀的身上,然后我失明,之前见到了旎。”我和父亲相对无言,过了半晌,父亲缓缓地说,“我最近常常想起从前——你母亲和我年轻气盛,相爱、在一起,我们坚信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他的微笑里有初见母亲时的气宇非凡。”十七岁的延面容干净如玉如意,笑容甜美如女儿红。”想起母亲曾这样对我说,说那话时,荡漾在她嘴角唇边的温柔有如八月桂树的香气。”那一天虞婆婆说你母亲爱上属风之人,风起火盛,将有温暖之美、灼热之痛、炙烤之责。说我爱上属火之人,火燃风尽,将有殷切之美、内耗之累、废殆之尽——一切皆被言中。这是我和旎逃不过的命!”父亲神情惨淡,又成为盲了双眼的平凡老人。”父亲?”我问。父亲不语。”母亲美丽吗?”他点头。”她可说了什么?”父亲摇头,再摇头,再摇头,他的手停留在我脸上,沉浸到他自己的黑暗里,对外界不加理会,父亲已不再需要我。起身,亲吻父亲的额头,背对着他,走开。
天地那么大,爱情镇那么小,辽阔之外,方寸之中我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直至想及雪屋,有了方向。扫了院子里的浮冰,掸掉器物上的积雪,就在这里容了我的身,安了自己的家。烧了满满一大壶热水,热气腾腾,我抿着嘴唇,垂着睫毛,冷眼看热水从壶嘴里流出,缓缓地浇在那些冰雕上,虞婆婆、父亲、颀、卖肉的王二、卖烟花的贾六……爱情镇里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被我浇得面目全非,溶化作一处,结成了一面巨大的冰镜。我向镜子里看,那里面某个远远的地方,他们和我,所有人的面孔都连在一起,每一个人脸上都没有表情,像是无数面具一起漂浮着,涌动着,拥挤着。爱情镇这地方,人们的不幸都是命里的:凡人都不由自主,凡人都无辜受过,无一例外。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打破循环、开这个先例好了:我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没得任何借口!我掏出盐,细致地撒在上面,然后拔出腰刀,刀尖向下,寒光闪闪,凿!凿!用力,再凿,凿碎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再一遍!!……直到那冰粉粉碎、粉粉碎、粉粉碎,碎到我满意为止,母亲的心就是这样子的吧,我对自己说。那一天我把雪屋彻底变成一个“溶”身之地,溶了别人,再溶自己:躺在雪屋里,我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回忆——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确信自己终究会变成一头爱情兽,好像母亲。我手刃母亲,活该受她受过的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