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声音苍老而强大,母亲的身影在婆婆的声音里倏忽间到来,不断放大,直至撑破我残存的梦境:心是强不过命的,心是强不过命的,这话如五雷轰顶,余音绕梁不散,在耳边嗡嗡做响,泫然出涕,我踉跄地站起来,在婆婆和黯泉惊讶的目光里摇摇晃晃走到门外,并且一直走,走到他们视线的尽头,在那里开始疯跑,疯跑,一直力竭,把自己摔在雪里,手脚并用向前爬,拼命流眼泪也阻止不了雪在身边烧,母亲说过,雪是凉的,而眼泪是热的,现在我知道:母亲错了。她那么固执,她好勇敢,可她总是错的,虞婆婆背走母亲的尸首时对呆立的父亲、颀和我说过的,“心,是强不过命的。”在婆婆包袱里柔软得不成形状的,是我的母亲,是她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一具肉身,那肉身活着的时候自以为要了父亲的心就有了一切,却最终给自己的执拗和无畏要空了一切,我的母亲甚至没命听到命中她一生的谶语,“心,是强不过命的。”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拿雪一把一把擦我给冻坏的脸,“了,听我说,你不会像你母亲,我说过的,黯泉是你命里的男人。”我茫然,“那有用吗?颀可快乐?”母亲的死带走了父亲的心,带走了她一直以来容身的地方,留给颀一个金刚不坏的男人,那男人活着,却也是死了。就算颀在父亲的命里,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你爱上了黯泉吗?”婆婆问我。”黯泉吗,”我恍惚,“爱或者不爱可有关系?女人能同时留住男人的心和命吗?”蜷缩在婆婆怀里我问,“婆婆,这雪到底是热的,还是凉的啊?”婆婆的手在我后背轻轻拍,仿佛要把里面的痛拍打出来,“了,我的孩子,雪是无所谓凉或者热的,它冻伤温暖的人,也烧伤冷漠的人,受了伤,雪又是医那伤最好的药,爱情也是一样啊。”“不可以放弃吗?婆婆?了了不要了,什么都不要,我要妈妈,妈妈在哪里?了了害怕,了了要妈妈。”“命里的东西是躲不掉的,每个冬天都要来,每年都来,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是一样,我的孩子,都是一样的……”
我又和黯泉出去打猎了,这个冬天雪好大,关于黯泉,婆婆说我可以不认这个丈夫,但不可以不认命。黯泉要了我一些头发,烧在四处,“它快出来了。”“什么快出来了?”我问。”你父亲要的爱情兽。”黯泉很耐心。”这和燃烧我的头发有关系?”我最近总是有种要出事情的感觉。”对,有关系,你头发里有生长了很久的不舍和思念,这对爱情兽有用。”黯泉语气平和,他似乎想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不得其法,一夜间我几乎对他种种有趣的性格完全失去了兴趣,除了冷漠,就是冷漠。我对自己没办法,他只有无奈,顶在我们头上的星空,就又还原为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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