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躺着,任由虞婆婆把鼎悬在她的头上,她的额头光洁如瓷,她的鼎也是香玉色的。”爱情鼎,这个女人是被爱的吗?”虞婆婆大声地审判母亲的灵魂,众人瞩目,我搜索父亲的身影,发现他面色如纸,嘴角痉挛地抖动,父亲咬紧下颌拼命加以控制,痉挛反而愈加厉害,在父亲的瞳孔里我看到——母亲的爱情鼎缓缓移动……升腾……旋转……逐渐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直至完全,彻底地,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母亲的香气!人群发出欢呼,女人们热泪盈眶,这是爱情镇里的第一次,爱情鼎肯定了忤逆它的人的爱情。”且慢,”虞婆婆语气平淡,“光有爱情鼎肯定是不足够的。爱情鼎只能证明将死的人是不是被人爱,如果她不承认这爱情,一样将没有灵魂。不被感受的爱情是卑微的。”人群安静下来,“我的孩子,你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吗?”虞婆婆低下头问母亲,心口一紧,突然间我预感到,母亲将要永远地走了,她将魂飞魄散死不瞑目,她不会在九泉下看着我长大了。人群里除了父亲没有人体会到我的紧张,没人忧虑着我的忧虑,除了父亲,只有父亲。父亲来到母亲的床边,俯下身,温柔地、温柔地亲吻母亲的面颊,“不要,旎,不要说不。原谅我、等我,来世再做我的妻,你要做我的妻,要原谅我,要和我在一起,我们要在一起,不是很好么,好吗,好吗……”母亲反应冷淡,父亲情急,他亲吻母亲的眼睛,亲吻她的鬓发,亲吻她的脖颈,他是一个这样好看的男人,“旎,原谅我,原谅我,求你,求你,求你……”父亲轻轻地、轻轻说。”旎,你相信自己是被爱的吗?”虞婆婆再一次问母亲。母亲在父亲的亲吻里漠然背过脸去,“不。”母亲语意铿然。那一刻人世凝固如琥珀,所有的一切都冻结在昏黄的暮色里,父亲慢慢地从母亲逐渐僵硬的身体上滑下……匍匐在地,泪流满面、痛彻心扉。”死去的人没有灵魂。”虞婆婆宣布,在那样一个琥珀色的下午,虞婆婆穿着黑衣背着母亲远远地走了,母亲给她兜在包袱里感觉好像分外轻,从外面看囫囵得没有形状。”向妈妈说再见。”混乱的人群里只有颀娘姨还记得来照顾幼小的我,“妈妈在哪里?”我轻声问,顺着颀的手指的方向,我看去,那是虞婆婆离开的方向,是死去的人离开的方向。”那里是没有母亲的,那里只有没有灵魂的尸体。”七岁的我平淡地说。抬眼看,发现颀的眼睛里写满哀伤和恐惧,“那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安慰她。
母亲走后,我给她亲吻过的眼角眉梢不再一团混沌,眉翠如山青,眼媚若波横,我的头发一夜长长,柔软而丰盈,布满甜蜜的波浪,母亲把她的好看留给了我,我决定好好保管,善加利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