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爱,轻于流年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三部分
第十章 他的梦想越长越年幼(1)
作者 : 李暮
  小荻无法写信给我,我也无法写信给她,我们也无法相见。我们拥有的并不是现在,拥有的只是过去,是关于成长的所有记忆。这段爱注定是伤逝的,仿佛是被刻在陶器上的文字,因为岁月的挤压而变成了断纹,看起来别有一种动人的美,可是却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原来我们并没有感觉到,儿时出于本能的友爱,现在想起来已浮现出了一股沉远的香味。说是醉人,不如说是让人惆怅罢了。

    小荻的奶奶是个精细人,干净,明理。镇子里没有人不亲近她。老人喜欢找她拉家常,她说的都是劝人的话,息事宁人,和睦为贵。大家非常尊敬她,就连我的傻奶奶也喜欢她,跟着也喜欢小荻。我奶奶看见小荻就笑,拉住小荻说:“闺女,你给我们家阳做媳妇好不好?”她老是这样说话。那时的小荻也不过四五岁,碰见我奶奶总是露出害怕的样子,不敢和她说话。我不得不掰开奶奶抓小荻的手,对她说:“奶奶,可不能老说这样的话,人家笑话。”

    我奶奶傻呵呵地对着我笑:“阳,你不愿意?我怕你娶不到媳妇哩。”我开始不耐烦,开始骂她:“回家吧,回家吧。人家笑你傻哩!”夏奶奶开始还笑呵呵地听我们说话,一听到我说这不耐烦的话,她就总是说我:“阳,可不准这么对你奶奶说话,她可不傻,她是为你好哩。”

    夏奶奶对我讲奶奶和爷爷的故事,说我奶奶并不是天生的傻,而是因为我爷爷她被吓魔怔了。当然是因为“文革”中爷爷被批斗,造反派要掀我们家的房子。天要塌了,人要死要活,一下子奶奶就吓疯了,从此就再也没有好过。每当别人要批斗爷爷时,她便哭叫着护住爷爷,又是跳,又是喊,没人理会她,一脚把她踹在地上。她爬起来,还是护着爷爷,那几年就这样过来了。夏奶奶说你奶奶是个好样的,这样活一辈子也值了。能为自己的男人死,这对女人来说,不是最光荣的吗?

    小荻站在一边张着小嘴听得很仔细,等夏奶奶讲完我奶奶的故事,就跑到我奶奶那里拉住她的手说:“奶奶,奶奶。”似乎是表达对她的敬意。

    我奶奶就傻呵呵地笑。她说:“阳,她叫我奶奶哩,她叫我奶奶哩。”夏奶奶拉着我奶奶的手说:“嫂子,你本来就是小荻的奶奶,她不叫你奶奶叫什么,该叫的。”

    我奶奶一翻白眼说:“不,我是阳的奶奶。”说着拉起我的手,好像生气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了夏奶奶无可奈何的叹息声。我不知道我的奶奶竟然是这样变傻的,不由得从心里亲近她,心里对她的不满瞬间便烟消云散了。由她拉着,也不知道又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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