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就是奶奶得脑溢血病倒的第八天下午,我在镇一中得到了消息。回到家里,看见一家人都沉浸在无助的悲痛之中,他们因为一个傻子又陷入了死亡的阴影中而难过。爸爸恨不得用死来替奶奶受罪。爷爷完全失去了冷静,坐在椅子上,对着神龛祷告,身子不停地颤抖,他喃喃地说:“救救她吧,她一个傻子,为什么让她受这不死不活的罪,让我死,让她活下来吧。”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小荻,泪水不能自抑,哗哗地涌了出来。我知道爷爷和爸爸为什么如此难过,他们并不是单纯的悲哀,而是觉得一家人中,只有奶奶是最没有能力最弱小的一个人,现在却是她一个人在我们面前毫无知觉地躺着,等待死亡,大家于心不忍。我想到的是,小荻她一个瞎子,她怎么办呢?我们把她留在一片黑暗之中,不再管她了吗?
我必须马上见到她,一刻也不能等,我抹了下眼泪,就骑车冲出家门,向城里去了。如果我这一次在县城见不到小荻,我会立刻去云南找她。两个小时之后,我流着泪敲响了小荻家的门。开门的正是小荻。我一声不响地一把抱住小荻,哇哇哭出声来。小荻已听出是我,叫了声哥,没有挣扎,由我紧紧抱着。夏奶奶闻声走了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急忙问道:“阳?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了?”我只是哭,什么也不管了,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哥哥,好了,不哭了,出了什么事了?”等我哭了一会儿,小荻才说话,用手抚着我的背,“不哭了,你再哭,我也该哭了。”小荻说着,声音就变了。我忙止住了哭声,抽了几下,等平静下来才说出了话。
我说:“哭出来好受了不少,我奶奶得了脑溢血,躺在床上八天了。医生说,她只是在熬时间,我不想在家里哭,就来找小荻了。”
夏奶奶吃惊地站了起来:“阳,你奶奶得了脑溢血?”
我说:“是,这是第八天了。”夏奶奶说:“那我得回去看看她,你奶奶虽然傻,可她是个好人,怎么这么命薄。”说着,她就要收拾东西,动身回家。我劝不住她,只好带着小荻一块儿回去了。
奶奶已耗得皮包骨头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没有一点儿知觉。夏奶奶坐在床沿上,拉着我奶奶的手,低着头对着奶奶的耳朵小声喊着:“嫂子,嫂,我来看你了。”
奶奶没有任何反应,死亡的过程如此安静凄凉。夏奶奶不住地流泪。她是我们邻居中唯一因为奶奶的死而流泪的。半天之后奶奶死了,被埋进了地里,埋在了她生前最爱的那三棵桃树下,是我坚持埋在那里的。
在出殡前一天守夜时,小荻陪我坐了一夜。那一盏明灯在黑沉沉的夜里摇曳,俗话说“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也不是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小荻,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去找你吗?”
“你怕我跟奶奶一样是不是?怕我也有这样一天,一家人眼睁睁看着我受罪,却用不上一点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