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了口水,又喊道:“我喝完水了,我要撒尿。”小荻拉住我的手说:“厕所我知道怎么走,我送你去。”妈妈没有搭茬儿,可能是在一边看我和小荻的笑话,她是在刁难我和小荻。我也不理妈妈,拽着小荻的手下了床,亦步亦趋地和她走出了门,一路上小荻不停地说:“小心一点,可别碰着。你从门口向左拐第一步,就查着,步子放小,从门口到厕所的门口有一个弯,这是个走廊,现在向右拐再走八步。”我们一起数着步数,数到八步时,我听见了冲马桶的声音,小荻说:“听到水声了吧?”我说听到了,可是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男厕所啊。小荻嘿嘿地笑了起来:“你笨啊!自己想想呗!”
我站在门口想办法,然而憋得难受,什么也想不出来,小荻也不说话,我着急了就喊了起来:“有人吗?我的眼失明了,我看不见,谁能告诉我哪一个是男厕所?”
小荻在边上哧哧地笑我,也不说话。我喊完话,果然有个男的走了过来,拉住了我的手:“你跟我走,是左边这个门,咦,你家人怎么不送你来?”
我用手一指小荻,说:“那个就是我的家人,我妹妹,她也看不见。”那人不说话了,叹息了一声。我想他可能在可怜我们,一个家怎么有两个小瞎子呢?他把我领进了厕所,我谢了人家,方便完摸索着出了厕所小声地叫:“小荻。”小荻听见我的声音过来拉住我说:“哥,现在回去,你要带着我。”我点点头,拉着小荻的手,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八步,摸到墙的拐角,向左拐又行了七十五步就摸到了病房的门。这时我听见了啜泣声,我小声地叫了声:“妈妈!”
妈妈拦住我和小荻,久久没有说话。
从来没有觉得活着竟然这么艰难,没有眼,这一切都变得比黑暗更加陌生。我一直在想小荻一直处在这无尽的陌生中,她是凭借什么活下来的。
在病房里的那两家人都喜欢小荻,没有一个人不说小荻好的,她那么乖,阿姨叔叔地叫人家,还剥橘子给人家吃。我幸福地躺在病床上,想这样的时光,如果能静止,我是毫无怨言的。我在这里躺一天,小荻就会在这里待一天,跟我说话,无言地拉我的手。我也有不祥的预感,妈妈似乎并不想让我和小荻就这么在一起。我知道原因,并不是小荻不好,是因为小荻的眼看不见,就像小荻自己说的,她会拖累我。我不知道我这么大的年纪是不是真的能明白“拖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现在是所有的人都可怜她,却想远离她。在妈妈的眼里,小荻只是一个很好的招人怜爱的邻家孩子。多年以后我明白,妈妈早已看出了我们之间的苗头不对,她担心她的儿子会爱上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盲姑娘。小荻竟然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体会到了这一点,她的眼虽然看不见,可她的心是透明的,比我这个能看见东西的男子汉更富有对人情世故的洞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