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啊,我不知莘莘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要做一大沓试卷,那些卷子有印在书中的,选自各种版本的,还有油印的各名校历年的试卷,本市和外地的都有。
莘莘像是修炼到家了,做卷子时已不言及左右,甚至连叹息也懒得发出,因为她清楚,那是徒劳,她变乖了,很驯服,取过试卷,扎下头,忙不迭地做,呼隆呼隆地赶着,这模样,就像被什么牵绊上了,心慌慌,意乱乱,急着扯啊、拉啊,只为了早点摆脱。
她没时间多思索,瞄一眼题,沙沙地写,有几次竟支持不住,浑然不知地歪倒在桌上迷糊过去,笔掉落在地,滚出好远。
家盛和我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惊醒她。
“考状元啊?”家盛小声发牢骚,“再做下去,眼睛也要做瞎了,这学校是为南南这样的学生设身度量的,全然不顾别的小孩。”
家盛近来已好久没拨电话向母校抗议了,他对所爱的母校的异化已经不存在痛楚感了,惟有麻木。有时,听到别的家长说学校的不是,他会恨铁不成钢地添一句:“拿他们没办法!”
莘莘忽而惊醒,惶然地满地找笔,仿佛手里不捏着它就有些虚空似的。
她找到笔,沙沙地赶掉一张试卷,自言自语道:“休息一会儿吧?”
莘莘所谓的休息,说来可怜,也就是挨在我身边,把脑袋靠在我肩上,说几句话。她在功课多得手忙脚乱的时候,心智仿佛在退化,倒退到几年前的样子,成了一个格外依恋亲人的幼稚小孩。有时她还搂住我,喃喃地说:“时间慢点啊,妈,靠在你身上真温暖啊!”
“妈!”莘莘突然问,“小孩是累不死的吧?”
“谁说的?”我问。
她说是听罗老师说的。姓“星罗棋布”的“罗”的老师有个特点,近来每次布置作业时都轻叹一声,体恤地说:“好吧,今天少给点作业,让你们松一松绑。”
可是作业发下来却仍是多得超乎学生的预料。于是,几个胆大的就嗷嗷乱叫,插嘴说:“这还少啊!”
“你饶了我们吧!”
“我们累死了怎么办!”
罗老师笑笑,说从没有听说过小孩做功课累死的。累了,睡一觉,力气又生出来了。末了,罗老师还预报一声:“我老实告诉你们,明天的功课会更多。”
“大家听后有什么反应呢?”我问。
“大家嗷地叫一声呀!”莘莘学给我听,伸着脖子像孤狼似的叫了声,“嗷……”
“后来呢?”我问,“接着又怎样?”
“没有了呀!”莘莘灰心地说,“没有什么后来呀!”
我能感受到那众口一词的“嗷”的惊呼中,已不见了先前斗胆质询的气势,只剩些浓缩的叹息,还剩一点不服在作祟。众人自顾不暇,接下来所做的,是纷纷埋头抢时间完成堆起来的作业,各奔生路去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