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消散了,那一大团黑影渐渐显出体魄和四肢。它立地贴在树上蹭动,几十秒钟后,它蹒跚行进,那庞大的腰围和臀部都很难引起我感官上的惧怕,仿佛它只是个步履迟缓的肥胖的老祖母。五个月后,我特意去动物园再见它的同伴,四目相对,那黑豆小眼里的凶残使我领悟到所经历的腥风恶浪。那种后怕使我困惑苦恼:究竟是退化了,还是进步了?
我跟倪娜不敢久恋土坎,匆匆下山。那株大树被蹭秃了一大片树皮,露出粉色木质,边上还沾着蜷曲的熊毛。我俯身在那儿找来找去,倪娜说:“快走吧,当心它再转回来。”
我终于没找到可以证实这段经历的明证物件,恋恋不舍地另觅新路。那等于抛弃了惟一的一次人兽短兵相接在密林的经历。不过,人的每一天都是个不得重复的经历,难以像蚕抽丝那般抽出一根,因为它们丝丝相扣。
中午时分,顶着又高又白的日照,我们攀上一座石冈,那儿青石嶙峋。倪娜扔了拄棍跌坐在那儿,虚弱地喘息着,美丽的唇裂开一线鲜红色。极度的饥饿、干渴、疲惫袭来,我虽站立,却感觉随时可能栽倒、昏迷。我的小腿伤痕累累,表皮像张画满的草稿纸,乌青块像泼墨那么东一块西一块。然而目前无空顾影自怜,无暇考虑生生死死,仿佛实际得鼠目寸光。要为倪娜找到水!那是另一个新鲜的小生命神圣的委托。
我几步爬上冈顶,向四处远眺,猛然,我的心好像戛然停止活动,血涌上来淹没了胸腔,天摇地动,本能让我狠狠抓住一块突兀的怪石。
我看见了呼河。它美若一条银色缎带,在日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彩;它是一曲弦乐,是一条血管;它是庄重的母亲,是一只温柔的手;沿着它,我们便不再误入歧途。
两小时后,我们在呼河畔遇上了撑着桦木筏子的山岭上人。他给了我们一些熟肉干,卸下枪,鸣了几枪。他用夹生的汉语告诉我们,瓦西里他们寻了我们一夜,现在一定在附近。
最先赶到的是瓦西里和万林强。瓦西里抱吻了他的妻子,紧拥着她,仿佛她会飞走。他们在众目睽睽下相亲相爱。
万林强没正眼看我,开口问山岭上人:“有酒吗?”他接过那个酒壶,仰起脖,吹号似的鼓动双腮。他连喝三口,立时,脸和脖子都泛出春色。
他脱下外套,细心地披盖在我肩上:“小女孩,你猜我想什么?”
“想剋我一顿。”
“没找到你时,我简直想揍你。”
“现在呢?”我看着他,不由得慌乱起来,“不,别说了,别说了。”
他固执地站着,风吹动他的头发。半晌,他才热烈地说:“听着,我在想,我再也不能丢失她,那个倔强的丑女孩。”
“她丑得要命吗?”我仰着脸问。
“是。”他说,“但在我眼里,她是个天使。”许久,他又添上一句,“永远是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