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梦醒(39)
作者 : 秦文君


  “你又来了!”她擦着手背上的血,又把手绢递给我,“你脸上也剐破了。”

  我们全成了深山里的喜儿,衣服、脸、颈脖都让野刺剐得纵横交错,知觉也麻木了,这大概取决于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生与死这个大关隘上。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好汉,任何人也可能成为孬种,关键在于命运是如何安排的。

  倪娜催促我爬上一座无名土山,在那儿寻到了窑洞般的缺口,背风,比较干燥。她说再也找不到那么好的宿营地了。

  我俩半躺在土坎上却毫无睡意。月亮款款地现出淡淡的倩影,有一片树影投在倪娜身上,当它移开时,我猛然发觉她肩那儿薄薄的,衣服能抓出一大把。

  “你冷吧?”

  “不冷。”她说,“小姑娘,把你的手伸给我。”

  她把我的手放在腹部,那儿微微隆起,仿佛一个美丽的花骨朵,那种线条、形状都柔美无比,令人心颤。

  “倪娜,你要当妈妈了?!”我惊喜交集。

  倪娜说她喜欢女儿,活泼会唱歌的女孩。

  “她应该非常像你。”我的朋友居然要当母亲了,让我沉浸在当长辈的激情中,“我叫她小倪娜,把她打扮成天使。”

  “为了她,我们要坚持到底。”

  “我同意。”

  一个新的生命成了我们的精神支柱。与她相比,懦弱、世俗、卑怯、仇视统统污浊不堪。夜风吹来,我敞开领扣,让清风吹拂胸脯,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我明白,我成熟了,过早地激扬起母爱。

  母亲曾说起怀弟弟时,她喝痧药水,参加田径比赛,一心一意想把他弄掉,然而一次胎动就打消了她的决心。那年她二十三岁,比我晚六年受到母亲的启蒙。她加倍疼爱弟弟,现在想来,大约是怀着对先前残忍的愧疚和赎罪,母爱令她痛定思过。

  草木和腐叶的涩味在夜晚聚得更紧,林涛在风中振奋地呼喊。我想象小倪娜蚕一样的婴儿胖腿。对幼小者的怜爱显然是被触动的,原本就蕴藏已定。居然不需要新起炉灶来培养,我在内心找到清冽的善之源。

  我安宁地睡去,沉着得就如一场昏迷。拂晓时,倪娜不停地拍打我的脸,睁开眼,就见她把食指竖在唇上:“嘘,别说话,看左前方!”

  居高临下望去,莽莽丛林宛如仙境,乳灰色的薄雾正飘飘逸逸地游来荡去。左前方有株参天大树,一大团黑糊糊的东西在树干上蹭动。

  “熊!”

  “嘘——”

  后来听山岭上人说,我们算是命大福大,那天要是换个风向,离得再远些,熊也能嗅出人气。人气二字就那么打下烙印,我从此把它视为人类最高级、最复杂、最微妙神秘的特征。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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