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完鱼汤回来,万林强正跟瓦西里商量开新林班的事,说这几天要抓紧把挡道的大树根炸掉。瓦西里说:“新领的炸药、雷管都太潮了,恐怕炸不响。”
“这可麻烦。”
钱小曼说:“我们帐篷烧着火,去那儿烤一夜保证干燥。”
“可倒是可以,就是要离地火龙远些,温度过高就危险。”万林强说。
“没事!”瓦西里说,“以前也常那么干!告诉卷毛头,半夜别再添柴,保证没事!”
以后的事就如一场梦,浑浑噩噩,难分难解。搬进雷管、炸药时,卷毛头已回到宿舍。瓦西里撤掉了地火龙里的炭火,然后放心地把雷管和炸药靠在温热的地火龙上。但是我们忽视了爱情超乎常规的效应,让它导致一场大灾难。是夜,卷毛头一睡醒来跌跌撞撞摸到女宿舍门口。地火龙早已熄火,只剩下一点残温。他暗叫一声亲爱的,就势点起火种,填入大块干柴,怕它不旺,又浇了小半桶柴油,火熊熊燃起……
我只记得一大串身不由己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睁开眼,只见满屋浓烟,带着刺鼻的硝气。当时我头一个念头是以为自己在做梦,霎时间,一条尖刀般的火舌从铺板缝里探出头来,红亮耀眼。我伸过手,立时感到火力的灼热。
“着火了——着火了!”
等我们三个抓着衣物跑出帐篷,火舌已蹿到一人多高,同时燃爆声中不断夹着雷管的炸音。有几个男生冲进去抱了几抱东西稀里哗啦地扔在地上。还有几个绕到后面去救仓库的东西,但火势过大,加上雷管劈啪巨响,救火者终于不敢恋战。
火如此残酷又如此瑰丽,善和单纯的事物绝不能有这样的磅礴气势。它腾空而起,穿透篷顶,像擎起一座巨大的长明灯。篷架开始纷纷倒塌,篷面软缩熔化,火像条大虫拼命呼呼地喘息,让人们在目睹它毁灭性的权势中得到了震撼。火压倒了我们的宿舍,先是一片火渣,后来就是一堆随风乱跑的灰烬。
天近拂晓,远天呈出青灰色光线。卷毛头是最后一个从美梦中醒来的,他拨开黑压压的人群,走到那个劫难一空的场地,数秒钟后,他的双膝一软,兀自蹲在那儿。
火不仅烧毁了财产,还在每个人精神上进行了一遍虐待。赤脚站在地上闷了半天的钱小曼突如其来地大放悲声,冲淡了冷漠的烟气和压抑。大家像听到了鸡鸣要起床,开始议论纷纷。
“雷管是怎么回事?”
“好悬!没炸死人。”
指导员穿着条内裤,脚杆露出一大截,冲着钱小曼嚷:“号什么?把雷管放在屋里点着了,我看你们是放着热酒不喝喝卤水——不要命了!”
钱小曼在眼泪中变得强硬:“是瓦西里,瓦西里说不要紧。”
“那小子真是麻子敲门——坑人到家。”指导员喝一声,“他人呢?让他来见我!”
“他没在!”有人说,“在焐热炕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