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妹妩媚地一笑,说别人待她一分,她会还上五分,来日方长。她说得认真而又肯定,丝毫没料到接踵而来的变故。或许那种预感含混地渗进他们的潜意识,他们厮守依偎,寸步不离。于是,我跟钱小曼每晚总在倪娜那儿流浪,直到哈欠连天才返回。
开春后,瓦西里就拆除了旧马架,在原址盖了间木刻楞,它由粗壮滚圆的松木垒成,每根松木间都攀着巨大的钩钉。他们还砍了些桦木小干,做了一圈笔直的栅栏,使这个家面目一新。
治家是倪娜的本事,屋里弄得很整洁:许多坛坛罐罐里分别封着兽肉干,腌着细鳞鱼,说是留着等缺荤菜的时候吃。墙上挂的猎枪以及一大蓬烟叶却表明男主人的剽悍。我们去时,瓦西里不在,倪娜正在拆一件旧毛衣,背影映在墙上,苗条得像小鹿。
她有些消瘦,下颏尖削,但微笑越加温柔,眸子里有种新鲜草莓一般活生生的东西在流光溢彩。她沙哑着嗓子问:“你那个朋友好点了吗?”
“稍好一点。”我说,“就是吃不进东西。”
她说:“我让瓦西里弄点鲜鱼来,熬点汤给她喝喝。天都黑了,那人还不回来。别是让‘山岭上人’给拖住喝酒了。”
隔几座山住着个鄂伦春人,与瓦西里交往甚密,常扛着整只狍子扔在倪娜家门口。瓦西里的那匹好马就是半卖半送给他的。闲时瓦西里会扛着猎枪,拎一瓶白酒跟他一块打猎,或是乘着桦皮船去河心捕鱼。因为鄂伦春这三字意为“山岭上人”,所以我们一概那么称呼这脸像旧皮囊的老人。他粗通汉语,把这氏族首领般的称呼看成莫大荣耀。听人那么叫,他嘭一下拔掉瓶塞,用破袖筒蹭蹭瓶口,双手擎酒,恭恭敬敬递上来。据说里头装的是兑酒精的烈酒。
门被重重推开,随着一声快乐的呼哨,一顶单帽飞进来,瓦西里出现在门口,眼睛像单身汉那么滑稽。“看,我给你带什么了!”他激情地对他妻子笑笑。
“那么多鱼!”倪娜跑上去帮他卸下沉甸甸的牛皮囊,“河里的鱼都让你网来了!”
“有了家变贪心了。”瓦西里说,“你就猛吃猛喝吧!等会我再返回去,山岭上人约我天亮前一块打水鸭去。”
倪娜挑出几条大个的细鳞鱼,洗了洗,就开始熬汤。细鳞鱼肉嫩、膘肥,汤色泛白,浓若羊奶,稍一冷却,浮面便会结起一层薄衣。倪娜掌勺时,瓦西里就蹲在那儿,痴迷迷地望着妻子,看也看不够。他钟情于我朋友,让我在心里慢慢地接受他了。
倪娜先盛起一碗鱼汤,让钱小曼送到美妹那儿。钱小曼刚端起又放下了,原因是万林强一步跨进来。我总为了这个深深地同情那姑娘,她常常无缘无故地哭泣,陷在单相思里不能自拔。外人全能看个一清二楚,那两个人是绝无相好的可能,然而作为当事人她却执迷不悟:她感觉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却不知爱情的两方不在于相互媲美,在于合适,就如瓶盖与瓶身,尺寸对头才能拧紧。
她多嘴多舌地插话,他在场,她就会比平时蠢十倍;他走后,她才后悔莫及,可下一次,她还会重复,那仿佛已成一种恶性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