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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梦醒(33)
作者 : 秦文君


  她把这个当成个痛苦的处罚,我却在心里头引申出感慨:不知不觉中我已失去了处处受宠的相貌。原来就并不美,但纤弱文静,美妹说弱女子最能打动人心。如今弱也弱不成了,看来只好背水一战,靠辛辛苦苦自食其力一辈子。我跟美妹讲一天劳动下来的辛劳,晚上躺在那儿先是浑身酸痛,隔几天却没知觉了,再过一段,浑身有了硬邦邦的肌肉,那会引起欣悦,觉得自己生命力旺盛。

  美妹打了个哈欠,说:“人就是那么贱兮兮的,在苦中找甜头。”

  不知怎的,从她飘忽的神情中,我忽然产生预感:一向不甘寂寞的美妹将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奇。

  次日傍晚,我陪美妹去了郑闯的坟地,那条小岔路像个细颈的瓶,先是狭紧,俩人并排走都要擦得树干沙沙响。走一阵,路宽大起来,空气在四周回旋,意境分外浓厚。那个小丘般的坟头上竖着块石碑,未能脱俗地镌刻着:知青郑闯千古。然而我很想在边上刻下不会有人懂的语言。美妹洒下一掬同情泪,捡了些野花供在那儿。

  我们在墓边站了有一刻钟。墓后的密林变得宛如沉沉黑夜,几只夜鸟哀哀地长叫不息,风也阴惨起来,仿佛是从深层的地下冒出的寒气。居然还有飞闪而过的萤火虫,零零星星地散开,比磷火要微弱。

  “走吧。”美妹催我,牙齿不友好地磕碰着。

  来他的墓地我已不再哀痛,似乎他处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只是躯体永久的休憩;而灵魂则来往自由,无处不在。我尽力扩大“死亡”的张力,那样才使自己无畏于它。

  我们挽着,胳膊如相互缠绕的枝蔓。美妹突然又谈起小多。

  “他懦弱得可恨。”她说,“我到时,他的病已治好大半,当地有个神医给他针灸、配药。一见我,他两眼泪汪汪。我的脾气你知道。喜欢傲气、有主见的男人;可是既然爱上了,我也不准备回头,当即就打报告,要求调到大树屯照料他。”

  “他感激吗?”

  美妹冷冷一笑:“他反对,反对得很凶,说这样会毁了他的计划。你想不到吧?他准备开始装疯卖傻,直到退回浙江。”

  “他简直在作践自己!”

  “我不能瞧着不管,我吓唬他,说假如他这么没骨气,我就去告发他,没想到……”美妹双手掩面,浑身簌簌发颤,“没想到他跪倒在地,跪倒在地……”

  那天夜里,我的梦里便出现一个长跪不起的男人,就如大马卧槽那么生硬僵直。他昂首挺胸,颈脖挺直,一大绺散发披落下来,碗状地盖住大半个脸。我愤怒地举起鬼头砍刀,杀头如削泥。

  醒来时已是大汗淋漓,那是种从未有的激奋、燥热、干渴,心在狂烈地跳蹦。我忽然觉得肮脏,仿佛眼见神圣的东西被玷污,被染上墨迹斑斑,止不住想大吐一通。我翻身坐起,不由得大惊失色:美妹不在身旁,去向不明。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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