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疯过。”她哀怨地说。
“怎么回事?”我直挺挺地坐起来,虚汗立时星星点点地渗出来,脆弱得如同小姑娘时听说了一个恐怖的故事。
她轻轻地抽泣着,哭得热了,她就掀去被。她削肩细腰,腿像藕段那么丰腴,如今那个美人肩凄苦地耸动着。孤苦无告的美人伤感流泪总格外令人怜爱,我止不住热泪滚滚,既为她,也为自己完好无损的同情心。
翌日清早,我醒来时美妹已在忙碌,用个铁钳模样的东西卷刘海,往耳根发鬓上拍花露水。她身上漫出的精致的女性气息,让我自惭形秽。我似乎只会把花露水当成消痱子的良药,偶尔辣辣地洒上一脖子。从未想到香气会增加女孩的温馨,我甚至还在本子上抄写过一段话:香水就是让人缺少自己的气味。当初朦朦胧胧觉得这话极深刻,狠刹了矫揉造作的女人气。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发觉洒香水的姿态很玲珑雅致,美妙绝伦。
变得容光焕发的美妹开始大吃零食,那个旅行袋中除了衣物就是各式蜜饯、甜奶糖。后来才知下乡半年,她的胃坏了,夜夜胃疼难忍,白天食而无味,就靠零食吊胃口,夜里的折腾使她每个清晨都得精心梳妆,否则就蓬头垢面、憔悴不安,像个落魄女孩。
她打量着我,说:“你眼皮肿得厉害,要不要用热毛巾敷一敷?”
我惊异她脸上竟能丝毫不留痕迹,仿佛没经受过情感的风暴。她是那种什么都放得下的女孩,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如盛夏的风。我却不行,每一回伤心就像牛犁地那般,在身心上镌刻出深深的印痕。
早上我邀美妹随我上林场检尺,顺便也好体味森林风光。她慵懒地摇摇头,说没兴趣再去颠簸。傍晚我下班时,她正跟卷毛头在路边聊天,两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我说:“我怕你待在宿舍无聊呢!”
她笑笑:“乐趣要靠自己寻找。”
美妹这一天是够辛苦的,翻箱倒柜,翻出了一大堆旧衣物,高高地隆起在铺上。
“喏,”她指点着,“这件上装领子破了,干脆拆掉,改成上海衫,加几个大包纽。那条方巾虽是绸子的,但败色了,怎么好意思戴出去!裁成个胸罩.戴着又舒服……”
美妹向来精于此道,身上的淡色装束,就是用当厨子的亲戚的一套工作服改成的。她不适合穿贵重的衣物,穿上店里现成的衣服总显得别别扭扭,一无是处。惟有用些下脚料稀奇古怪地弄成的衣服,她穿上才光芒四射,别具风韵。她敢于打扮,像个女妖。直到大家的生活观念都变动起来,才发现,她实在是个新潮流的先驱者。
美妹坐在门口飞针走线,即便在两针间的瞬间,她仍能左顾右盼,朝过往的人微笑。突然,她瞟了我一眼:“喂,你胖了,也粗了,怎么搞的!”
“上工,还有吃粗粮。”
“真是的,你自己也不注意,多打扮打扮!”她说,“否则就不会有男生偷偷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