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我悠长深邃的一瞥,我隐约感觉那中间带着些异样的东西。
(三)
这年夏末出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就像一个来路不明的病灶久久埋藏着,某一天突然发作得奇形怪状。
我收到美妹发自泰兴的一封绝命信,红字潦草,措辞悲怆得颠三倒四,时有断句,体现投江上吊前的失魂落魄。我大哭一场,往泰兴发了个电报,满满一纸疏导的电文。可心里却懂得这纯属枉然,人死易如灯灭。从她发信到电报到达,至少需要八夜,而死则只需要一瞬。
自我俩别后,美妹先在家里做了一阵老妈子,后来不堪忍受养母大阿司匹林的冷嘲热讽,便写了“不做暖房里的花朵”之类的决心书送到知青办,但去林场的末班车已由我们这批乘跑了。百般无奈中,她去了老家泰兴插队落户。
我珍藏着她寄自泰兴的几封信。先是写本家堂叔奸诈势利,只腾出间四面漏风的小棚子让她栖身;又写那个小村破旧肮脏,农活粗重,每日辛劳只得五个工分,约折人民币二角。过了一阵,她突然提到公社书记,说他要提升她当广播员,并许诺有上调机会优先送她。正当我庆幸她喜遇善人时,又收到她一信,把那书记称作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她说她怒斥了那老狗的卑鄙用心,于是,除了小多的爱情,在泰兴她是毫无思盼的。然而,后来小多疯了,她彻底成了个孤女子,在那番痛苦绝望中她苦苦挣扎了数月。
我觉得在那场惨剧中,美妹仍是个勇敢的女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悄悄地搭车下山,在门面小小的供销社购得一只洁白的发夹。我握着它走过车站时,眼前竟幻觉般的出现一身素装的美妹。
她迎面走来,我们相对无言,仿佛在辨别对方的真伪。突然,她扬了扬美丽的弯眉,丢开那个旅行袋,扑上来与我紧紧拥抱。
她仍带着温暖芬芳的体香,那活泼泼的拥抱令我流下由衷的泪,甚至在霎时忆起无数童年的心境。我俩是一块长大的,一个便是另一个的证明。美妹情感炽烈奔腾,没有任何亲人使她把我当成各种亲爱的角色,快乐或悲伤时她都会拥紧我,或快乐地旋转,或忧愁地啜泣。每逢那时,我都会触动起小母亲般的脉脉温情。
“我死不罢休,所以才跑出来。”她说。
当夜,我们谈了一夜,这个坦诚而又有勇气的女孩感情复杂、丰富得超出我的想象。她说她死心已定,已买好整瓶的安眠药。
“收到我的电报吗?”
她摇摇头:“我寄出信才想到,何必死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山村呢?死掉也是个野女鬼。我回到上海,一见那个阿司匹林的脸,就知道她巴不得我死,说不定会诅咒我的尸体给她晦气。我横想竖想,决定北上找小多,死也死在他面前成个情鬼!”
“你去过了?”
“去了。”她用手抚弄柔发,“去时我还痴情地爱着他,爱得死不罢休,想以一死让他永世怀恋我。”
“他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