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我以为她们在谈论一个外人,事后吴国斌曾说起,她们自幼就称父亲为“那男的”,称母亲为“那女的”。女的剽强凶悍,男的不堪忍受,在外头找了情人,并养了私生子。女的拒绝离婚,多少年来使男的在忐忑不安中度日。她四十岁生日时,去法院控告男的重婚罪,以此作为对自己的庆贺。于是,男的身陷囹圄,那私生子十岁,正是个小狼一样贪食的年纪。她就是生在这个充满杀气的家庭,脸上的疤就是那女的用破碗砸的。破相了!她那么惨然地一笑,催人泪下。
“加强连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叫老枪……”
“跟男人交往你别太痴情。”吴国平说,“没有点手腕不行。拿出你的本事!男人跟女人,哪怕夫妻间也有奴隶和主子之分。你爱他,想捆住他,首先就得把他降为奴隶!”
“奴隶?”
“摧毁他的自信,让他变成忠实的狗,顺从的奴隶,你的每一点恩赐的温柔才能让他感恩戴德,否则,他就会反过来压迫你,欺压你,让你当女仆。”
那个月夜,我蜷伏在毛乎乎的脏毯子上,脚趾终夜冷僵僵地萎缩着。舅公曾提醒我防人的戒心不可少,尽管他已命归黄泉,那番话却活下来。世上有些人是防人的,有些人是攻人的。既不会攻又不会守的我只是命大,没遇上攻人的恶人。从此,我不敢再以貌取人,碰到生人,总是目光犹疑。
老枪清晨就跑来大敲其门,神态像个过“六一”的小队长:“我的天,你们快点!搭运材车下去,已和司机说好!”
我们跑出会计室。吴国平跨上一步,递过豆腐粉,动作果断得如掐断某种瓜葛,不容任何人推却。
“你就管好自己吧!”吴国平对她妹妹说。
吴国斌狠狠地转过脸来,发出个含混的鼻音,一把夺过我的方包,泄愤般的狠塞一阵。她的眼睑上有根神经跳了跳,像条细虫腿踢了踢脚。天一侧那发红的朝霞映照她半边脸,一半艳丽,另一半苍白如纸。
那两包豆腐粉就永久地装在那个方包里,没人再让它们重见天日,直到它们跟着帐篷一道付之一炬。那熊熊的烈焰中,我违背常情地惦念起它们,它们也许颗粒松软,也许绿毛遍布。在它们被装入方包的那天起,方包就注定是它们的骨灰盒。
那个早晨,太阳出得过早,总让人不相信会长久。老枪果然已拦下两辆头班运材车,正向司机敬烟。
“我们四个得分两个驾驶室坐。”老枪招呼我,“来,你过来。”
从驾驶室门关上那刻起,老枪就局促起来,拼命往车窗靠。我问他,他说:“别挤痛你。”
“怎么会呢?”我笑笑,“你力大无比?”
“你像个瓷娃娃,我像个大笨熊……”
车向前驶,一路上坡,道路不平,司机不住地骂娘。老枪的头在车窗上一碰一碰敲出节奏,一面唱起来:插队的人归来,上海变了样,柏油马路多宽敞,灯光刺眼睛。走在路上没人理我,感到多悲伤,我的上海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