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迂回曲折,盘山而上,深山里扑来清香的寒意,走一程便寒一层。老枪脱下外套,问哪个要,结果它上了吴国斌的身。老枪只穿一件毛衣,肩和胸那儿仍是厚厚的,好像生来是让人停靠的。我看他,他也深深地看我。我觉得他可亲可爱,总让人觉得身旁热气腾腾。我没想到,我是头一个用这种眼光注视他的女孩。后来,他硬是把那毛衣脱给我,争执了半天,直到我说毛衣上烟味呛人,他才宽谅地笑笑,作了妥协。
“小多也真可怜,背了个小开的成分,平时一向谨慎……那晚他喝了酒,酒后吐真言,丈夫气概!一生一世做了一回大丈夫,那些坏种也不容!他晚出来半年,就能留城当青工。青工是他妈的既得利益者,工作服发发,月票扬扬,苦头全留给知青吃。”
吴国斌说:“世上买不到后悔药。”
“那些野心家后悔,就像你们那儿的朱庆涛,他想出名,梦想有朝一日红卫兵知青在全国各地当道。井底之蛙,吃瘪!”老枪振振有词,“我后什么悔,家里也很苦;再说,男子汉总要出来谋生,闯到哪里都一样!”
一直断断续续喊脚疼的钱小曼,突然插了嘴,问起万林强来。
老枪讲,万林强跟朱庆涛冤仇很深,两个人都是中学政治明星,分配时都表态到顶艰苦的地方。来真格时,朱庆涛想滑脚转近郊,万林强就把风声放出去,使得舆论哗然。朱庆涛狼狈不堪,不得不自咽苦果。
“男人都喜欢勾心斗角!”吴国斌愤然道,“那两个人都是老奸巨猾!一个太贱,一个太傲。两个都该杀!”
钱小曼敢怒不敢言,杵杵我,用小动作来平息心潮起伏。我沉默,忽而变得疼惜黑女孩,相信她凶狂必有隐情,积愤满了就会喷发而出。比起小多,似乎还是她勇敢。
我惶惑,仿佛无力评价任何人。远处看人和在近处看人不同,从近处能看到伤疤、脓血,或者是断掉的筋,那都是人最凄苦的一面。
终于,我们到了一连。那是个老采伐点,规模比知青连大,一大片帐篷围着一块推平的场地,四处星光点点,有一种行驶海面的开阔感。正巧,有个人从帐篷里出来,老枪便问:
“劳驾,吴国平住哪里?”一边就递上一支烟。
“喏,那个小帐篷就是会计室。”那人跟他对火,“她上班住宿都在那里头。”
老枪拍拍对方的肩:“朋友,你住哪个帐篷?”
那人指了个方向。老枪立即说:“好嘞,等下我找你!”然后又给了对方一个慷慨的微笑。
到了会计室,吴国斌敲了敲门。平素她蛮横无理,如今却成个文静秀气的女孩:“姐姐,姐姐,是我!”
门未开,屋里就连珠炮似的传来呵斥声:“你跑来干什么?叫你别来打扰我,你偏来!你快给我滚回去……”
开门声如断裂般发出爆炸,吴国平气咻咻地打开了门。她简直太秀丽了,气质极好,像个“五四”时期的大家闺秀那样,把柔美的头发卷出个自然的弧度。假如不是身临其境,我绝不相信那美人会如此冷漠无情。我总以为美人有副善心肠,因为她们得到了造物主最大的恩赐,应该时时感恩。
吴国斌在她的咄咄目光中,垂下脸。
老枪挤上来,赔着笑打圆场:“她们走了几十里地特意拜望你。喏,那两个女孩子是你妹妹的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