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像阿妈妮的大姑娘下了一锅淡而无味的烂面条,我们三个分着吃了,那是我生平吃到的最糟糕的面条。因为搭到“最”字,所以只好终身不忘。
饭后,我们又去看小多。他抽着烟,手指像刀叉那么跷得尖尖的。报告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写满一张,就亢奋地把它揉成个小球塞进衣袋。
我问他是否认识我。他又一次斜视我,跳起来用衣角擦擦手,说:“表妹!”
“小多阿哥!”我摇撼他,“还记得美妹吗?她让我来看你!”
“美妹?知道,知道。”他不仅斜视,而且肩也端得一高一低,“告诉她,上山下乡是个大方向,中央有红头文件,谁反对谁是现行反革命,送到中南海去铐起来……”
大姑娘把我们拉到门口。天已近黄昏,落寞苍凉,她问我们有何打算。吴国斌说去投奔她姐姐吴国平。大姑娘说,吴国平在一连,离此地三十里。她又为难地表示她很不忍心让我们去赶夜路,只是我们没带介绍信,她不便留宿。
她在一张纸上画了去一连的草图,笔迹纤软细致,仿佛溢出女儿本色。正在此时,边上冒出个粗犷的男人声音:
“啊哈,哪里冒出三个红小兵!”
那是个阳气十足的男人,身材魁伟,脸孔很粗粝,嘴唇和牙齿都发暗,像是喝惯了陈年老茶叶,大姑娘叫他“老枪”。
老枪听了来龙去脉,说道:“那段山路岔道很多,你们能摸得到吗?”
大姑娘说:“要不,就回呼河林场,晚上有一班车进去的。”
“什么?”老枪大叫起来,“你们是呼河林场的,我的同学万林强也在那儿!”
“他是我们的头儿!”
“还有个同学叫朱……什么?矮个子,黄胡子,戴着近视镜,很‘左派’的。”
“我们叫他知青头!”
“对极了,叫朱庆涛!”他手舞足蹈,鲁莽地夺过我的方包,“你们路遇拔刀相助的好人了。走,我给你们当保镖!”
老枪外向,没半点架子,熟人满天下。一路过去,不停地见他站下问候别人,只是话不够节俭,很啰嗦。我们站在一边催,他才好脾气地笑笑,意犹未尽似的。
老枪喜欢夸夸其谈,不过毫不虚荣浮夸,实在得吓人:“你们跟这儿的女知青不一样!一天活干下来,能看到你们这样的女孩,不是吹,就不感觉累!她们那副死相,全是女中毕业的,比修女都不如,虚虚假假的。喂,你们笑什么?她们成分不过硬,又有小野心,不像我老枪,三代满堂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