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梦醒(22)
作者 : 秦文君


  “坐车不付钱,你们真是啥事都敢干!”

  我讨厌他肆无忌惮,他那眼睛亮得有点流气,具有穿透力。换种场合,我可以鄙视那目光。可是当俘虏的地位把清高剥得一丝不剩,这让我屈辱,充满敌对情绪。

  “我们没带钱。”我说,“想扣押我们吗?”

  “我们是知青,没钱。”她们两个说。

  那人露出白晃晃的牙:“原来都是老手了!”

  一股热气烧炙我,周身渗出细小如毛的汗滴。我懂得我只有规规矩矩地做人,除非自尊心全死了——那样,人也就死了。我素来无限敬佩一头撞死在墙的烈女子,觉得这种死法迸裂出最高气节。美妹笑我有自杀倾向,我觉得那是个气概问题。

  “报你们的姓名!”他摸出个本子,“我要给你们单位打电话,让那儿出人来保你们。”

  “哦,我叫王小妹。”吴国斌说着飞快地朝我做了个眼色,“她们一个叫张玉英,一个叫徐美!”

  “徐美!”他猛喝一声。

  没人答话。吴国斌推了钱小曼一把,钱小曼竟哭起来,两只手背轮流擦着。

  “看样子你是个出头鸟!”

  乘警站起来,兴奋地跑到吴国斌面前。两个人四目相对,像在斗眼,又像是在相互欣赏。末了,他转身对我跟钱小曼说:“你们没事了,走吧。胁从不问,首恶必办。我只惩罚她一个人。”

  “要放全放,要留全留。”我斩钉截铁。

  “那好,你想把事情闹大!”他说,“我奉陪到底。看看吃亏的是你们还是本人!”

  我没料到吴国斌会上来推我们:“你们出去,我能对付。”

  钱小曼拖着我走,刚出门,吴国斌飞起一脚,门便很响地关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餐车和车厢间有一截走廊,玻璃坏了,风很大,吹得头发乱七八糟。有好几次,我都想敲破那扇门。一会儿,门开了,吴国斌走出来。我们迎亲人般迎上去,她用胳膊挡住我们:“了结了。回车厢吧。”

  关于这件事,我们谁也没再提起。那已是我们三个共同的屈辱。那以后,冷笑就像生长在黑女孩的嘴边。翌年是大雪纷飞的阳历年,我作为她惟一的朋友去探望她。她蹲在看守所一间黑洞洞的拘禁室内,隔着栅栏般的铁窗,她叹息道:“我失算了,坏女人再毒也拼不过坏男人。”我就在那天被触动了,那是种纯女性化的悲切,对同性沦落者的巨大怜悯和负疚、伤感。从此她便杳无音讯,我预感,她不会再在我生活中出场,说不清到底是谁遗弃了谁。

  火车驶得慢,鸭步似的晃着。一路上,没人再来找麻烦。车到大树屯站,那个乘警突然出现在站台,两手插在裤袋内,撑得开开的,远远地朝我们微笑。

  “杂种!”吴国斌唾骂一句。

  我后怕,怕得不知所措,简直迈步都困难,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冒险要付出代价。这样的冒险,对女人来说,付出的代价犹如经受了几场大灾难。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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