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梦醒(20)
作者 : 秦文君


  一天,我收到美妹的信,她写了一通宽慰我的话后,话锋一转,突然提到小多已有一个月未给她去信。她在那上头惨兮兮地写道:“请帮我拯救爱情,你是它的目击者。”

  美妹怎会落到焦头烂额的田地!我忽然生出种火气:我们就都那么倒运?非扳回来不可!那番火气烧得我振奋,浑身血液畅通,大有起死回生之感。以后我又试过数次,确认愤怒对忧郁有压抑作用,就如深色能涂没淡雅的色彩。然而我却未研究出何种情绪可压制愤怒,所以我宁可忧郁下去。

  小多是我远房表哥,才子模样,给美妹寄过情书无数,美妹展示过其中精华部分,这使我既受害又受益。受害处是从此迷上生活中罕见的燃烧般的炽热恋爱;受益处恰恰也是这一点,即爱情观的层次高远。小多中学毕业在家里吃了两年多老米饭,据说是看看风头。他早我一步来了黑龙江,也是林场,可离我们不近,叫什么大树屯林场。

  我开始酝酿一封讨伐信。我口才不怎么好,跟人说话总感觉像不干净似的;写信我却能有条不紊,因此也比较看重写信拿手的其他人。

  我正发挥得酣畅,就听吴国斌把她刚收到的信撕碎,撕信时她脸部怨气冲天,像在撕裂仇人。我觉得她不可捉摸,不由得多看她一眼。后来我发现这正是我对她的兴趣所在。

  “明天就走!”她自言自语道,一面恨恨地在疲软的枕头上猛拍一掌,“你那个大树屯就去不得吗?”

  我吃了一惊:“你去大树屯林场?”

  “是啦。”她说,“想追根刨底吗?”

  “不,我亲戚在那儿,有封急信你帮我带去好吗?”

  她没开尊口,那就代表答应。她从不肯痛痛快快地帮别人一点小忙,仿佛利人与损己是同一概念。她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等到我糊封口时她说道:“喂,干脆一起上大树屯去逛逛。”

  “去那儿?”

  “反正放假,现在你那个小弟弟又不在了,出去散散心。”她说,“不远,坐半天火车就到。”

  我对倪娜说过另有安排,对她用了托词我内疚,眼前倘能把这假期安排掉,托词就变成先见之明。况且远离父母亲人,小多的那点远亲也变得无比珍贵。可惜,这月的余钱都捐给失窃者了,问人借钱我不愿,那个“欠”字让我觉得下贱,大约是对舅公遗风的深切厌恶。

  “担心盘缠?”她笑起来,尖声尖气,“那趟火车不会收我们的票,免费运送。”

  “认识列车员?”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啊,当然。”她肯定地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搭车到了贮木场,然后去了车站。吴国斌买三张站台票,我们便顺利地在车上占了个长条硬席。我背了个方包,那是上海的时兴货,里面装着给小多的礼品:两袋豆腐粉。

  从上海出发时行李中大半是吃食:玫瑰酱菜、红糖、炒米粉拌芝麻、小黄糕、桉叶糖、盐金枣……像个廉价食品展览会。然而上海货到了这儿就剩不下的,要是豆腐粉能生吞着吃,小多也得不到礼物了。真的,上海带的精盐蘸馒头都有人上来抢夺,抢不上就用纱手套什么来交换。
上海文艺出版社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