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梦醒(19)
作者 : 秦文君


  至今我仍听不得哀乐,即使死的是个我憎恶的人。然而,除了葬歌竟没有别的音乐能真正拨动我的心弦……

  (二)

  那个十七岁的暮春是苦涩的。风沙啦啦地走得散乱,目光昏昏沉沉,泥地道路稀溏,浮面翻着粥状淤泥,冷雪融化搅得人人举步迟疑。林区开始放长长的春假。

  冬季压得人成了驼背,乍一休整,反倒少了激荡的支柱,恰如刚从前线转回的老兵,猛然间产生隔世之感。

  在不刮风的凌晨,仍能听清南行列车传来美若箫竹的啸音。初来此地,它曾给大家一个大大的惊喜,隐约觉得心系上一个扎实的盼头。然而此刻,它成了支破旧的曲子,难以震撼人心,由它顾自奔得遥不可及。

  男生首先瓦解:穿得衣冠不整,肥大的布裤甩来甩去——男人灰心无聊,总会首先体现在服饰上。他们聚在一块儿喝酒,装被谋杀者的尖叫,其中有个小个子男生存款被盗,号啕大哭,说那是存着探亲用的。

  卷毛头为他搞募捐活动,跑到女宿舍来,连声说老实人太吃亏,弄得钱小曼惶惶然,仿佛很快会祸及她。“怎么没人管呢?”她拍拍胯骨。

  “已经开始烂了。”吴国斌冷冷一笑,“蹲在这个鬼地方闷得半死,再管也没用。监狱里也有闹暴动的。”

  卷毛头埋头整理捐款,好好地吐出一声长气:“是没盼头,难道一辈子就这样混吗?”

  钱小曼使劲刷鞋帮上的干泥,人小心大,附和道:“出人头地能有几个?”

  “说这话没出息。做人就要敢作敢为,能屈能伸。把世上各种各样的滋味都统统尝遍,冒险、吃苦、享乐,什么也不放过,活一世也不叫冤枉。”

  我忽然敬仰起吴国斌,她的话符合我,我一向向往大起大落的日子,这在两个人间就此相通起来。她是个毫无诗意的女孩,待人冷漠无情,脸上有块破相的疤。跟她交往,我总有深入虎穴的戒备,从那天起直到她进入监狱。

  春假中我的朋友倪娜,跟随瓦西里去了齐齐哈尔,探望瓦西里的姐姐。她邀我同去,说话时她高大的丈夫耸耸肩,做出对娇妻的宽容。这很伤我,尽管倪娜一片好心。

  “我有别的安排。”我生硬地说。

  “这儿的气氛不怎么好,还是出去轻松一下。小姑娘,别固执。”

  “我真有安排。”

  她没再坚持,只说:“想开点,否则悲伤会没完没了缠住你!”

  那个叫郑闯的小恋人才十六岁,暴死于天冻地裂、草木衰黄的冬季。关于他的遗物我一无所有,他甚至没留一句遗言。假若没那个圆鼓鼓的新坟墓,他简直就恰似一个先甜后苦的梦魇。好长时间,我被灾难压得愁容满面。我原本偏爱忧伤,母亲说是无病呻吟的小姐脾气。我既有本性的伤情又添上冬天的打击,益发悲惨起来,脱发、畏寒,只差口吐鲜血。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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