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就有人用炸药崩开了墓穴,偌大的棺材深深地下进去,听见冻僵的碎土冰雹似的砸在棺面上。瓦西里吹起了口琴,是他擅长的忧伤悠长的曲调。然而一般的忧郁在墓场冷峻的空间失去重心,变得如一支轻佻的夜曲。
“滚开!”卷毛头愤然骂道,“吹什么迎亲曲!”
两个男人面对面,怒目而视。突然,卷毛头劈手夺过口琴,狂吹起来。那是首无名的葬歌,感觉是从心里涌出的哀乐。他傲然地端着肩,一直吹到嘴角红肿。据说他的艺术灵气就萌发自那一刻,如今他被称做音乐家,但他最辉煌的杰作仍是在被称为卷毛头时的那支哀调。那片墓场是他艺术生涯的发源地。
我没淌一滴泪。我大概真的老了。他死了,我活着,他在我心里永远是十六岁的男孩。今天有时灰扑扑的弄堂里出现个骑黄鱼车的男孩,猛然回首,往事便历历在目。郑闯死后好久,我都被负罪感压抑,怕跟任何男孩来往,暗暗地洁身自好,以此作为一种特殊的志哀标志。
葬礼之后,连队选出一立方米上好的板材运往郑闯上海的家,还有两对木箱。临发货当天,郑闯母亲佝下腰,仔仔细细地在每一件货物上加贴了醒目的标签。
我忽然愤慨地觉得跟那能干女人的缘分断绝了,从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我甚至不想去车站送他们,后来果真没去。
她跑来向我道别,絮絮地说从此会把我当女儿对待:“今后有什么难处就跟妈妈我写信。”
“我只有一个好母亲。”
她换了换腿站,似笑非笑:“那么,再见了,早点回上海!”她走到门边,反身说:“本来想把些他的日用品留下给你,可听说你回上海学习,所以才全带走了……”
“你快走吧!”我说,“求求你。”
她果然急速地走掉。
我不懂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麻木,郑闯是独子加孝子,他死后他们竟没有撕心裂肺地悲号,仿佛他该死,死得合情合理。
郑闯的母亲随身带来儿子的最后一封家信,逢人就说,那孩子平素总写规规矩矩的平安信,惟有这一封写得没头没脑,开了一长串清单索要东西。最令人惊诧的是他让母亲代买一块精致昂贵的女式手表,说有急用。
“我那时就想到要坏事!”她说着,用手巾的一个小角将眼擦成溃疡一般的肉红色。
死一旦连上了宿命,就产生了牢固的依托,仿佛一个渠道让悲痛经此去疏漏,跟防涝的排水管相差无几。当初我觉得郑闯被宿命架空了,亏得厉害。后来我自己推翻自己:宿命并非针对死人本身,死去的郑闯永久安然无恙地置身芳甜的地底;宿命不过是针对了活人脆弱的魂灵。那个能干女人正通过她的宿命解释拯救了自己。
我想拥抱她,给她我青春的热情。
我没等到去沪的通知,待我想到申明我肺部一切正常时,有个本地女孩已坐上了南去的列车。我把区医院的X光透视报告撕得粉碎。
“体检当天你怎么不去查?”指导员懊丧地说,“现在别人都走人了,你得个‘正常’还有何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