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梦醒(16)
作者 : 秦文君


  外面徘徊着脚步声,我知道该走了,否则就太迟了。当我的目光触到那一双歪斜的棉鞋时,只感觉周身寒彻,爬满无数的悲情,而真正的悲哀正是那样不动声色地袭击人,摧毁人。

  郑闯的尸体运回连队,孤单地躺在仓库内。当地盛行土葬,木匠也已打好个厚重的棺材,半人多高,里外涂上黑色油漆。整个连队都承受着这个大灾难,人人都变得目光黯淡。男宿舍里他的床铺和衣物上都落了一层厚灰,但却一样不少,仿佛耐心地等待着那个爱清洁的男孩归来挥动抹布。

  在等郑闯的父母来送葬。

  已临近春节,气候却仍不肯还暖。待收到郑闯的父母的接站电报,才发觉身上的棉衣已跟尸身冻在一处了。

  “一定要换上里外三新的棉袄!”指导员咆哮着,“要快!赶在人家父母到前换上!人家失了个小子……”

  指导员的眼睑扑扑地跳动着,说话时牙齿狠狠地相磕着。郑闯的死好比掘了个缺口,从此指导员对知青就只得另眼相看,因为我们有人为此献了身躯洒了血,一旦这土中埋下了我们的一分子,我们便成了主人。

  大家把郑闯抬到水房,那口大锅里填满了冰,湿柴死气沉沉地伸在低矮的灶口里。我过去愤怒地抽出了它们。命运给了我最漂亮的一击,将恋爱与死亡畸形地聚集在同一场所,把活人的思念零刀散剐。

  “他们快到了。”倪娜揉着我的头顶,“让他们多少得到一点安慰,好吗?”

  炉灶里重新架起了火。冰化成水,热气迷迷荡荡,他们把那男孩放入锅中。他泅入水中,毛发像飘逸的水藻。卷毛头取来棉衣棉裤棉鞋,还有干毛巾。这个骄子眼圈青黑:“女生们出去吧,我们给他换衣服!”

  女生们纷纷退出,把男孩的尊严奉给死者。卷毛头拦住我,用看一个未亡人的目光盯着我:“让我来尽这责任。”

  “尽量擦得干一点,他……怕冷。”我说。

  郑闯下葬后那口锅却沿用下来,仍用于化冰烧热水。这原本再合理不过了,因为幸存的人要继续活下去,缅怀过去只占用空余时间。我晚上常独自去水房打水,在那寒冷的房子内,男孩像个夜盗藏在肉眼看不见的暗处。

  郑闯的父母是晚上前和夜幕一块儿到达的,他们收到的只是儿子病危的电报,然而三天四夜的行程中他们已暗暗地想到了绝处。

  郑闯的母亲哭号了几小时后就安定下来,我觉得她跟当初送别儿子时哭得一样,调门相同。也许对她来说,自接到电报的一刻起儿子就奄奄一息了,如今从她手中滑掉的不过是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

  郑闯是大年初一下葬的。已近黄昏,西边突然闪出一片瑰丽的夕阳,绯红色。墓地后面是一大片没有终结的森林,孤苦无告地肃立,那样清冷和遥远。那是倪娜选中的,她说喜欢这样的宁静。

  “他会喜欢的。”她喃喃地说。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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