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不断传出这样的消息:要输血,要大量的A型血。血库里存血有限,卡车已踅回连队求援兵。护士像白蝴蝶那样一趟趟扑出来问:“人来了吗?要快,等着急用!”
感谢母亲授予我A型血,能让我把跟乳汁同样贵重的血液献给那个男孩。我的静脉很细,护士找了半天,戳了四五针空眼。
“输出多少?”她一针眼戳准了,回出点茄色的血液,“你是不是患有贫血症?”
“尽量多抽好了。”我看她把针筒看了又看。
我平躺着,感觉背部聚集着无数小褶皱,那些内衣全是盐津津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雪水。后来的几年中一到冬天我就嗅得出这混淆的气息,它已成冬季的附属礼物。
针头吮吸着,手腕那儿微微发肿,有一种惬意的宣泄感,四周宁静的白幔徐徐飘动,像银缎的挽联。血在舒缓地流动,我感觉自己亲切地漫出去,轻若枫叶。那是条茄色的河,开阔平缓,我便跟着波流越飘越远,远得仿佛再也回不来了……
护士白乎乎地飘来,我连忙问道:“护士,接着抽血吗?”
“不需要了。”她坚决地转开脸去,把器械颠来倒去也弄得哐哐响,“回去后你要多喝红糖水。”
“手术成功吗?”我怔怔地问,“是不是锯掉了小腿?我知道他伤势太重了。”
倪娜摇摇头,瞳仁定定地停在我脸上:“让我告诉你,小姑娘。他失血太多,头颅里还有内伤,腿伤又重……”
“到底怎么了?”
“他死了!”
“啊!”
倪娜伸出手来扶我,但我推开了她,稳稳地坐得像座山。我忽然讨厌起寻死觅活的悲伤。一切已推到了尽头,丝毫不容弥补,因而悲怆也显得虚伪轻飘,变成用手亲自挖掘折磨自己的病窖。我的心松弛下来,变得悲凉凄婉,那像个黄褐色斑点,有了它就老了,不再青春年少,不再有单纯的微笑。
当夜倪娜陪我去了停尸间,那是间阴冷的平房,亮着一盏灯,是我喜欢的蜡黄色。郑闯独自躺在一块木板上,脸被蒙着白布,那条坏腿筋筋连连地吊连着,下面垫着耀眼的厚纱布。他的手是嫩红色的,手指抠着。我总有一种幻觉,仿佛它们还像鳊鱼那样湿漉漉的。
倪娜忍不住抽泣起来,她轻轻地从背后绕过来搂住我的肩,头也趁势抵在那儿:“走吧,小姑娘,要节哀。”
“你先走,我想单独跟他道别。”
她无力地松开手,哀哀地舒口气:“你快一点,我在门外等你。”
门一开一合,那盏孤灯便晃动起来。我没有怕的感觉,仿佛他不过是在这儿酣睡片刻,一个人的生命绝不会如此脆弱,说死就突然死得彻彻底底。
我掀开那块蒙脸的布,他的头部有个大洞,塞着脱脂纱布,看上去像只圆瓶上的新塞子;他的头发蓬乱,脸有些发青;他的眼我是永远见不到了,它们紧紧闭着,不肯给人最后的记忆;他的脸十分安详,像个刚出生的男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