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家三个多月时,突然交了个终身难忘的好运。知青连有个回上海学习两年的名额,学什么,我至今搞不懂;反正重要的东西与次要的颠倒了一下:没人在乎去学什么,而只在于有个衣锦还乡的机会,甚至还捎带上个社会地位问题。众多的人选中我竟然力挫群芳。
那个决定取决于那三个领导。直到今天我才有能力辨清好运属我的来历——万林强自然是最大的动力,在他心目中我该永远一尘不染,至今他仍那么固执己见。指导员附和了万林强,因为在他心目中那个病恹恹的女孩早该走掉,退回去,那时该走没走成,此时还是速速地走。知青头他从心底讨厌我,根深蒂固的像个瘤,不过此人有个奇怪的逻辑,倾向于把对手挤走,越远越称心。我猜想他正是从那回悟到这一点。当然,挤走万林强这是个后话。
总之,我交了好运!起初郑闯情绪激烈,愤愤地自言自语道:“我看你走不成!”后来,连里通知说我政审通过了。据说东北人比较重视父系的社会关系,倒霉的舅舅就乘势滑将过去!政审一下来,郑闯不再嘟哝泄气话,他每晚都在我铺上坐到很晚才走,烟瘾大起来,一支接一支燃,脸隐埋在一片灰雾中。我总想,假如当初他吐露一句恳求的话,我蓄起的勇气便化为乌有。但他抿紧嘴唇,只是悲壮兮兮地说:“不就是两年吗?七百多天。”
我知道他不愿我离开,这让我心乱如麻。对他的依依不舍中带着强烈的责任感,没人比他更需要我!我想过放弃,心头一阵茫然,仿佛这是对他的蔑视与虐待。离开我,或许他会恢复为一个有朝气的男孩,那个活泼泼踩着黄鱼车的郑闯,让我仍当那个不记路名的胆怯小姑娘,由他载着兜风。
我没察觉出一丝一毫的反常,没料到这小小的因素会造成我们终身的分离。那些天我沉浸在离别的酸楚中,我整理行装,凡是郑闯可能会用上的就统统留下。那时我们每人每月发十斤细粮票,可买馒头。走的消息确凿后,我简直成了阿巴贡,开始攒起细粮票,上山就光带玉米饼。这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兆头,因为它触动了郑闯。
那个清晨我永世难忘,北风呼啸,天冻地裂,出了宿舍就进了阴森的冰窟。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白烟,柔美的外形骨子里严酷无情。一吸气,一股酸辣直冲鼻腔。当地人叫这白烟“烟泡子”,最寒冷的天它才漫出来迷惑人。我揉着鼻子,用围巾掩上,匆匆上路。
“喂!喂!”有人喊。
我站定,跺着脚,怕血液停滞。来者是郑闯,背着沉重的油锯,一颠一颠似小老头。他系着护耳,脸部只露出简要的一块,眉毛结了白霜,还有上唇那儿。在冰天雪地中,他的上唇那里居然萌发了软草苗似的细茸须。人比大地更生机盎然。
“这么早就跑出来了?”他气喘吁吁地喷出热气,涡形地虚幻成各种小玩意,散去一般。
“去林场参加体检,例行公事。”
“边走边试着搭车?”他仍大吐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