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梦醒(9)
作者 : 秦文君


  恋爱中的两个人总有一个人为核心,渐渐地我变成了核心,他事无巨细全来征询我的看法。其实我期望他能成为主宰、保护神,我甘愿成为温顺的灰姑娘。他敞开了胸膛,把那颗软弱的心出示给我。

  “要是我父母知道我待你这么真心……”他不止一回那么叹息着,把两手紧握一处,痉挛般的抽搐着,“会不会觉得我抛弃了他们?”

  我说着含含糊糊的鼓励话,说十六岁就该独立了,爱女孩跟孝父母是两回事。他某一点上还像个娃娃,带着宠儿心理,像断乳似的。我觉得自己很成熟,甚至早已苍老,有长长的履历拖拉在后。我怜悯地理顺他的乱发,它们软若嫩草,是未成年小弟弟的柔发;我还在他鼻梁两侧发现几颗雀斑,可爱得让我想用嘴唇去碰它们。我怜悯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忽而懂得那是种离别的目光。

  他仰着脸,他惧怕这种目光,甚至急白了脸,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肩,摇撼着,像在呼唤一个濒死的灵魂。我推开他,带着愤怒,用怒气冲冲逼退他。他松开了手,眼神中带着大难临头的绝望。

  东北的冬季竞如此难熬,寒冷顽劣地肆虐不休。郑闯已改行学油锯,伐木工清闲一些,但是危险性大,好在他是给万林强当助手,那个人我是深信的。郑闯似乎很愉快,天性喜欢摆弄油滋滋的机器,工作服上油渍斑斑也在所不惜,脸孔也终日油花花的。

  那个月中他长高了一截,老练了的同时也散漫许多。他学会了抽烟,偶尔也跟人一块呷几口酒,不喝醉,红着脸冒着酒气跑到女宿舍讨茶喝。那是种无罪的变坏:在此恶劣气候下,男人们需要这些刺激物来支撑神经,周围的男生全学会了这一手。我为他泡茶,他喝着喝着就倚着我的被褥睡着了。

  钱小曼那阵子老躲在食堂里烤火,有些郁郁寡欢。吴国斌与卷毛头的恋爱已到了旁若无人的境界,常在众人面前依偎在一块,情话绵绵。我惊异,别人成双成对如此容易,而我明明是个情感丰富的女孩,恋人的形象却难以在心里扎下根来。

  那个男孩蜷曲着双膝熟睡,鼻息浓厚,毛发凌乱。我觉得一阵躁动:那不是个恋人,我没把他当恋人看。恋人间应该有清澈的爱,没有那种烦恼的紧密联系。他只是由我庇护的小男孩,我迁就他疼惜他,静静地守在他的甜梦边。

  “啊——”他醒来,振臂打了个哈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梦见你跟我一起回家探亲。喂,那时我们两个一路,跟别人不搭界。”

  原来他也并没把我看成个可爱的女孩,他孤独,没有知心朋友,他信赖我,把我当成惟一的伴侣。

  模模糊糊的遗憾交织在心上,如黏性的尘埃难以拂走。有时我会想起机智老练的万林强,并非怀恋他,而是深切地盼望我的郑闯也能快快成熟为自信的男子汉。我没力量推翻对郑闯的关切,永远永远,仿佛已是骨肉相连的情谊,因而我那样企盼,只能企盼。但我万万没料到企盼到的是个完全走样的该诅咒的结局!假若钱小曼的阿娘果真有仙灵妙术,她该在噪乱的车站给点暗示。

  从此我变得谨而慎之,轻易不敢企盼,特别不敢为我的亲人企盼。
上海文艺出版社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