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梦醒(5)
作者 : 秦文君


  倪娜千遍万遍地唤,我们通话必须像半聋人那么吊高嗓子,辛苦万分。楞场上风很大,笔画跟硬僵僵的树杈那么难看,手指关节仿佛老得不活络了。我最大的收获是目睹了郑闯抬木头。

  四个男生喊着号子蹒跚而去,肩上压着直往下坠的抬杠,粗硕的原木忽悠悠颤动,深红的松树皮鳞状奓着,被抬木人的腿部擦得沙沙乱响。郑闯是四个人中体质最单薄的,没长好的骨架嫩嫩的,却干起成年人的活计。走了一程,只见他一肩下塌用两手抬杠,像要掀动什么。人是彻底无法挺拔,凹胸凸肚,蒸熟那般软疲。幸亏我没与他照面,我不敢照面,只敢看他的腿。那中间顶细的、膝盖弯曲如弓的两条腿便是他的,他的棉鞋又大又歪,扁扁的如夸张的鸭掌。

  每日我总在楞场上寻那两只歪棉鞋以及两条弯曲打颤的腿,心头每每抖动着说不出的怜悯,甚至轻轻地呜咽起来,像伤了肺,喉咙里涌动浓重的血腥味。我呕心沥血地痛苦,期望自己长出个浑圆的肩去替代他、解救他。

  知青抬木头的号子全是即兴创作的,打头的喊一句,大家就“嗨嗨”应一句,目的在于步伐一致。接近晌午时,号子就丰盛起来:

  大米饭呀,嗨嗨!

  来四碗哪,嗨嗨!

  红烧肉呀。嗨嗨!

  来八块啊,嗨嗨!

  抬木哥们儿,嗨嗨!

  胸贴背哪,嗨嗨!

  人置身野地或许会沾染几分野气,中午一餐,人人都有了无比大的食量。我们点起一堆野火,用细树枝戳住干粮伸到火舌上去烧烤馒头。馒头被烤出焦黄色的硬壳,中间却又软又松,所有的蜂窝形小气孔全绽开来;有的带了玉米饼,直烤得金黄发脆,甜丝丝香喷喷。火上吊个双耳锅,烧着沸水。冬季鲜菜奇缺,中午就只得就水咽干粮。不过毫不影响食欲,我跟倪娜每人能吃下一斤烤馒头,干体力活的男生当然更厉害,食量大得惊人,胃变成个大布袋。

  狼吞虎咽完毕,野火堆上已积起纯青的炭火,不再劈啪乱爆。男生们喜爱在此时脱下汗湿的棉衣烘烤,衣服一挨近火就冒出热烘烘的汗酸气。郑闯的衣服热气最稠密,半湿模样,瞧着那湿气,他蹙着眉,仿佛沉思着一个艰难历程。

  郑闯上身只穿件薄毛衣,海蓝色稍偏深的那一种,有点乡气有点淳朴,勾勒出一个精细的腰和凸出的肋骨,只有男人才可能瘦得如此彻底,瘦公羊那般。他的肩却超出我的想象,不怎么窄,很平地撑着,袖子显得短了一截。回想夏天时见到他,我还只注意他的脸,对他的体魄全然不放在心上,此刻却那么全面透彻地看清了恋人的立体面。这个新发现使我欣喜万分,感觉自己突然有了女性目光。

  每日早出晚归,无意中发现女宿舍里晾开了男式衬衣。惊愕地问起,才知那是通讯员卷毛头的衣物。

  钱小曼羞涩地说:“男生懒,领子多脏,泡了皂粉才洗净的。”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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