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梦醒(3)
作者 : 秦文君


  他吞吞吐吐地说还谈不上,因为没有深交过,贸然评价一个人怕不合适。如果她像待瓦西里那么待他,或许他就敢说她是好还是不怎么好了。不过,他母亲叮嘱过,不让他与过于漂亮的女孩往来,说容易惹出事端。

  我忽然想跟他争辩几句,但他歉意而又温良地低声笑着,使人觉得那样的谨小慎微和这种笑正属于他本人,合适得如娘胎里带出的发青的胎记。任何人都剥夺不得,他的小恋人自然也只能无可奈何。

  我一度痛苦过,十六岁时爱情和友谊几乎是并重的,我想把它们融通一气,希望恋人跟友人间也结下深情厚谊。事后我又询问过倪娜对郑闯的看法,她迟疑地说:

  “是问郑闯,个子不高的那个男生?他人挺好,又规矩又本分,看上去有教养。他身体好像很弱,但干活不偷懒。”

  倪娜此人对别人的男女间的恋情嗅觉总是失灵。记得我多次提及郑闯,并有意思坦白在关注他,但她从不深究。我总不能自投罗网般的向她作自我剖析吧!

  她对郑闯的美誉反而加深我的不安。同她的豁达相比,郑闯简直显得小肚鸡肠,琐细得要命。母亲曾当着我面热忱地提及另一个男孩,她对郑闯缺乏兴趣,这已在我心扉上造成个阴影,在这种低潮期,阴影便难以驱赶。我怕得要命,怕一觉醒来,初恋成为个误会。为了它,我千里迢迢地奔到这儿,否定它,便等于否定了整个十六岁。

  婚后的倪娜仍轻盈如小鹿,脸孔依旧光彩照人,这对我是个极大的慰藉。过去我总认为结婚如花谢,如被暴雨摧残,不憔悴也会变得俗不可耐。她居然依然完美,活泼泼地跑来看我,那是她婚后的第二日。

  “你好,小姑娘。”她歪着脸,一手高高拎着一塑料袋糖果,顽童似的晃来晃去,几乎碰到我的鼻尖,“这是牛奶糖,你喜欢的。”

  她还是那么善解人意,坐在那儿膝盖碰膝盖,文文静静的;她的呼吸总很轻缓,没大起伏,给人安详坦然的感觉。我产生虚幻的念头,仿佛她并没经历过激荡的新婚之夜,只是像一只孤鸟在避风的檐下栖息。

  我们嚼着牛奶糖,嗅到空气中的奶腥味,心里充满相聚的喜悦,那是种悠长连绵的情愫,好长时间我们相对无言。

  不一会,瓦西里英气勃勃地在我们窗前晃过,热情地打着尖长的呼哨,然后扛着铁锹,在马棚与女宿舍之间铲出一条无雪的路。

  “让老婆回娘家好走些。”他乐呵呵地喊道,中气十足,仿佛肺那儿鼓鼓囊囊,不吐出些什么非挣破不可。

  钱小曼呼隆一下从被窝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喂,倪娜,他不叫你新娘倒叫你老婆。叫老婆多难听呀,像是黄脸的丑女人。”

  吴国斌一跃而起:“嫁给东北佬就是失策,他们把结婚的女人叫老娘儿们,特别歧视。”

  倪娜淡淡一笑:“那是老话。瓦西里不是那种人,我信任他。”

  我送她到门口,怅怅地问:“你真有把握?”

  “我跟他都是孤儿了。”她伤感中带了点充实,“孤儿就得同命相怜!”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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